幼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公主慎言。”
在她听来,“情报”这两个字太危险,甚至像是谋逆才会用到的东西。
楚煜看出她害怕,没继续解释。
他只问:“府门出入记录在哪里?”
幼蓝一怔。
“府门?”
“所有人出入府门,都该有记录。谁出去,谁进来,何时,带了什么,见了谁。”
幼蓝迟疑:“应是有的。只是这些不归内苑管,归护卫处。”
“谁管?”
幼蓝低声道:“越统领。”
越统领。
楚煜很快反应过来:“越捷飞?”
幼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正是。”
楚煜记得这个名字。
原著里许知意提过一点,山阴公主身边有个武力很高的护卫,叫越捷飞。
在原著里,楚玉走出屋子,越捷飞常像鬼一样出现。
楚煜当时听到这里还吐槽过:“这不叫护卫,这叫自动刷新保镖。”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到本人。
他道:“叫他来。”
幼蓝有些犹豫:“越统领平日只在公主出行时随侍,若公主在内室……”
楚煜打断:“我又不在洗澡。”
幼蓝:“……”
话一出口,楚煜也沉默了。
这句话太现代,太直白,太不公主。
他面无表情补救:“我的意思是,隔屏说话即可。”
幼蓝红着脸低头:“是。”
她匆匆退了出去。
楚煜坐在案前,看着那张被自己画得像蜘蛛网一样的关系图,忍不住按了按额角。
穿越第一天,他已经从满床男宠进化到查账查人查出入记录。
这个发展速度有点离谱。
但不这么做不行。
他现在像一个没有权限的系统管理员,被迫接手一台被无数人乱装插件、乱开后门、还随时可能爆炸的服务器。
而且服务器旁边还站着一个叫容止的高危黑客。
楚煜在容止后面又补了一笔:
疑似拥有最高后台权限。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比喻很准确。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严格来说,不是脚步声。
楚煜先听见的是幼蓝的声音:“公主,越统领来了。”
随后,屏风外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影子。
楚煜抬头。
那人什么时候到的?
他刚才竟然没听见脚步。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屏风后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不似容止那般温和,也不像柳色那样柔软,而是干净利落,带着些许武人的锋芒。
“越捷飞见过公主。”
楚煜看向屏风。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道挺拔影子。肩宽,腰窄,站姿很稳。
楚煜的第一反应是:武力型角色。
第二反应是:终于来了一个看起来不像会哭着争宠的。
心理压力瞬间下降一点。
楚煜道:“进来。”
屏风外的人顿了顿。
幼蓝低声提醒:“公主,越统领是外男……”
楚煜:“……”
外男。
很好。
他穿越第一天,醒来时满床都是外男。
现在隔着屏风见一个护卫,反倒成礼法问题了。
古代逻辑真的很神奇。
楚煜冷静道:“隔屏也行。”
越捷飞似乎也习惯了公主的反复,只在屏风外行礼:“公主有何吩咐?”
楚煜不绕弯:“我要府门近三个月出入记录。”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
越捷飞道:“公主要查何人?”
“所有人。”
“所有?”
“东上阁、西上阁、外院仆役、采买、护卫,所有。”
这一次,越捷飞沉默得更久。
楚煜问:“没有?”
“有。”越捷飞答,“只是公主从前从不过问此事。”
又是从前。
楚煜已经听麻了。
他道:“从前不过问,今日要问。”
越捷飞没有立刻应。
楚煜眯了眯眼:“怎么,护卫处的记录,我看不得?”
越捷飞道:“公主自然看得。”
楚煜:“那你在犹豫什么?”
屏风外,越捷飞声音平稳:“属下在想,公主是要查人,还是要查容止。”
幼蓝猛地低头。
楚煜眼神一顿。
这个越捷飞,倒是比他想象中直接。
楚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有区别?”
越捷飞道:“若查人,属下送记录来。若查容止,公主不如直接问他。”
楚煜冷笑:“直接问他,他就会说实话?”
越捷飞沉默片刻:“未必。”
“那你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因为府中若有一人不想让公主查到什么,那多半不是属下送来几卷记录便能查到的。”
楚煜忽然觉得,这个护卫比想象中有意思。
不是莽夫。
至少不是单纯执行命令的武夫。
他知道容止危险,也知道容止有能力遮掩记录。
楚煜道:“那就先查那些他不屑于遮的。”
屏风外的人似乎抬了下头。
楚煜继续道:“一个人若能把所有痕迹都擦干净,那就看他没擦的地方。没擦的地方,要么是无关紧要,要么是他故意留给人看的。两种都值得看。”
越捷飞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道:“属下明白了。”
楚煜看向幼蓝:“取纸,记。”
幼蓝连忙上前。
楚煜问:“越捷飞,你负责公主府护卫多久了?”
“半年。”
“在此之前?”
“宫中宿卫。”
宫中。
楚煜记下。
“为何调来公主府?”
越捷飞答得很简短:“奉命。”
“奉谁的命?”
“陛下。”
刘子业。
楚煜心里又沉了一点。
他的贴身护卫,是刘子业派来的。
那越捷飞保护的是他,还是监视他?
楚煜没有立刻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听命于谁?”
屏风外,越捷飞道:“公主。”
楚煜:“只听命于我?”
越捷飞停了一息:“属下奉陛下之命护卫公主。”
这回答很标准。
也很不安全。
楚煜把笔接过来,在纸上写:
越捷飞:护卫。刘子业派。忠诚待定。
写完,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补:
武力值高。移动安保插件。
幼蓝站在旁边,看着“插件”两个字,满脸茫然。
屏风外的越捷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公主在写什么?”
楚煜随口道:“人物评估。”
“评估属下?”
“嗯。”
越捷飞:“属下可否知道评估结果?”
楚煜看着纸上“移动安保插件”几个字,面不改色:“暂可用。”
幼蓝差点把墨滴到纸上。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越捷飞道:“谢公主。”
楚煜听出了他声音里极细微的停顿。
大概没人这么评价过他。
很好。
这就是现代管理语言的威力。
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气势先到位。
楚煜道:“出入记录今日送来。”
越捷飞道:“是。”
他似乎要退下,楚煜却忽然又问:“容止平日出府吗?”
这次越捷飞答得更慢。
“少。”
“少到什么程度?”
“近半年,属下未见容止出府。”
楚煜眉心微动。
半年没出府。
以容止的能力和身份,这不合理。
除非他不想出去。
或者不能出去。
“他身边人呢?”
“沐雪园中有两个小厮,偶尔出府采买书籍药材。”
药材。
楚煜想起墨香账上的药材香料。
“药材从何处买?”
“多从城南杏林堂。”
楚煜把这个名字记下。
“记录送来。”
“是。”
越捷飞这次真的退下了。
依旧没有脚步声。
楚煜盯着屏风看了几秒。
他忽然有点羡慕古代轻功。
如果他也会这个,至少遇到容止时可以快速撤离。
幼蓝小声道:“公主,越统领……可还妥当?”
楚煜低头看纸。
越捷飞:刘子业派,忠诚待定,武力值高,暂可用。
他道:“比想象中妥当。”
幼蓝松了口气。
楚煜继续翻账册。
越捷飞的出现,让公主府这张图又复杂了一层。
东上阁、西上阁、护卫处、宫中。
看似都围着山阴公主转,实际每条线背后都连着不同的人。
容止连着西上阁。
越捷飞连着刘子业。
柳色连着寒门求官。
墨香连着来历不明的药材香料。
桓远连着旧案。
流桑连着缺页。
还有那二十四个暂时被冻住的人。
他们有的连着家族,有的连着牙行,有的连着旧罪,有的连着外院仆从,有的连着容止手里的账册。
楚煜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关系图,终于彻底明白:
山阴公主府绝不是一个荒唐后宫。
它是一个小朝廷。
一个被欲望、恐惧、利益和秘密缠起来的小朝廷。
而他醒来的第一天,就坐在这座小朝廷最危险的位置上。
傍晚时,越捷飞派人送来了第一批出入记录。
楚煜翻开第一卷,刚看了三行,手指就停住了。
三日前,夜半。
墨香小厮出府。
目的:取香。
地点:城南杏林堂。
同夜,沐雪园小厮也出府。
目的:取药。
地点:城南杏林堂。
楚煜看着这两条记录,心里慢慢沉下去。
同一天,同一夜,同一个地方。
墨香。
容止。
药材。
香料。
这绝不是巧合。
他还没想完,幼蓝忽然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公主,西上阁送来的。”
楚煜抬头:“谁送的?”
幼蓝低声道:“沐雪园的人。说是容公子见公主今日查账劳神,特送安神香一盒。”
楚煜看着那只锦盒,半晌没说话。
容止三日不得入东上阁。
他确实没入。
他只是送来一盒香。
一盒刚好和“杏林堂”“药材”“墨香”这些线索撞在一起的香。
楚煜忽然笑了一声。
幼蓝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公主?”
楚煜拿起那只锦盒,没有打开。
他在心里把容止那栏重新更新了一遍。
容止:极度危险。极烦。疑似拥有最高后台权限。
后面再加一句:
他知道我在查什么。
而且,他想让我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