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柳色求见!”
楚煜皱眉。
这人真要硬闯?
门外幼蓝急了:“柳色公子,不可!”
下一瞬,门外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和脚步错乱声。
楚煜脸色一冷。
他刚写的第一条就是东上阁无令不得入。
如果柳色现在闯进来,那这规矩就成了废纸。
他转身,随手从案上拿起那枚西上阁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外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院中站了不少人。
幼蓝和两个侍女挡在廊前,几名侍从神色尴尬地拦着柳色。
柳色穿着一身浅青衣衫,发髻微乱,眼眶泛红,跪久了脸色有些发白。看见楚煜出来,他眼睛一亮,像终于看见救命稻草。
“公主!”
他说着就要扑过来。
楚煜头皮一炸。
危险源靠近。
不,是情绪型危险源靠近。
他冷声道:“站住。”
柳色动作僵在原地。
他眼眶更红,声音轻颤:“公主,您从前不会这样待我。”
院中几名侍女低下头,仿佛恨不得自己聋了。
楚煜觉得这句话非常麻烦。
因为他不知道从前山阴公主怎么待他。
从柳色的语气推断,大概不太健康。
楚煜握着钥匙,看着他,平静道:“从前是从前。”
又是这句。
简单,粗暴,符合山阴公主喜怒无常的人设。
非常好用。
柳色脸色一白:“公主当真厌了我?”
楚煜没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这种问题不能答。
说不厌,柳色会继续纠缠。
说厌了,容易刺激他闹得更大。
于是楚煜换了个方向:“你跪在这里,是请罪,还是逼我?”
柳色怔住。
院中其他人也都僵了一下。
楚煜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说今日不见,你便跪。幼蓝传令,你便要闯。你口口声声说求见,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跪得够久,哭得够好,我就必须见你?”
柳色慌了:“我没有……”
“那就回去。”
柳色急声道:“公主,我只是……”
楚煜打断他:“还是你觉得,我方才写的规矩,只是写给别人看的?”
柳色眼中的泪意终于凝住。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这次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公主或许会因他哭得好看而怜惜,或许会因他闹得太过而责罚,但无论怜惜还是责罚,都是围着他一个人转。
可今日,楚煜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走。
楚煜只看规矩。
这让柳色无所适从。
楚煜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掌心,淡淡道:“西上阁的钥匙现在在我这里。你若觉得自己不必守规矩,我可以先从你开始查。”
这句话一出,柳色脸色彻底变了。
比刚才问他是不是失宠时还要白。
楚煜立刻捕捉到这个反应。
怕查账?
还是怕查来历?
柳色这人,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
院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廊外传来一声轻笑。
楚煜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容止。
果然,白衣少年从院门外缓步走来。
他没有踏入廊下,只停在院中石径旁,像是刚好路过,又像早已看完整场热闹。
柳色看见他,眼中立刻浮出一丝复杂神色。
有委屈,有嫉妒,还有掩不住的怨。
容止却没看柳色,只向楚煜微微一礼。
“公主。”
楚煜脸色微沉。
他刚刚才写了三日不见西上阁。
容止就出现了。
这人是专门来挑战他边界的吗?
容止像是看出他的不悦,温声道:“容止并未入东上阁。只是听闻柳色不肯回去,来领人。”
他说完,才看向柳色。
“回去。”
只有两个字。
语气并不重。
柳色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脸色几变。
他咬了咬唇,低声道:“容止,你少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容止微微一笑。
“公主今日已说得很明白。你再跪下去,便不是求见,是逼迫。你若想让公主今日第一个查你,我也不拦。”
柳色声音顿住。
楚煜心里一动。
容止听见了。
或者说,容止一直在听。
更重要的是,容止准确地重复了他刚才的逻辑,并且用最短的话击中了柳色真正害怕的地方。
柳色怕查。
容止也知道他怕查。
很好。
这个柳色可以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柳色终于不敢再闹。
他低着头,向楚煜行礼,声音发颤:“柳色……告退。”
楚煜没有安慰,也没有多看。
柳色被侍从扶着离开。
院中众人也像终于从一场无声风暴里逃出来,纷纷低头退下。
很快,院里只剩下楚煜、幼蓝和容止。
准确地说,容止仍站在院门边,离东上阁还有一段距离。
他很守规矩。
守得像故意给楚煜看。
楚煜看着他。
容止也看着楚煜。
春光落在他白衣上,温柔得像无害的雪。
楚煜却只觉得这人简直像一个行走的风险评估报告。
容止笑了笑:“公主的规矩,立得很好。”
楚煜面无表情:“你不在规矩之外。”
容止道:“自然。”
楚煜:“三日内,不许入东上阁。”
容止点头:“容止记下了。”
答应得太好。
好到楚煜一点也不信。
他盯着容止:“你最好真记下。”
容止低声笑道:“公主今日说话,倒比从前清楚许多。”
又来了。
试探。
楚煜冷冷道:“以前不清楚?”
容止想了想:“从前也清楚。”
楚煜看他。
容止慢慢补了一句:“只是从前多半不讲道理。”
楚煜:“……”
幼蓝脸色刷白。
整个院子仿佛都安静了。
楚煜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句话若换别人说,就是找死。
但容止说出来,语气温和,神色无辜,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更糟糕的是,楚煜觉得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原来的山阴公主大概确实不太讲道理。
楚煜沉默一瞬,冷笑:“那你最好珍惜我如今讲道理的时候。”
容止看着他。
片刻后,他笑意更深。
“容止记下了。”
这句“记下了”比刚才那句更轻。
不知为何,楚煜听着很不舒服。
像是自己又被他记进了某本看不见的账册。
楚煜不想再和他说话。
“回西上阁。”
容止从善如流:“是。”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楚煜一眼。
“公主。”
楚煜不耐:“又怎么?”
容止温声道:“第一条规矩既已立下,后面便不能轻易收回。”
楚煜眉心一动。
这话不像挑衅。
倒像提醒。
容止继续道:“否则,今日柳色跪一回,明日墨香哭一回,后日西上阁人人都要来试公主一试。”
楚煜看着他。
容止微笑:“公主既嫌吵,便要一直嫌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衣渐远,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楚煜站在廊下,握着钥匙,久久没有说话。
他很讨厌容止这种人。
因为这个人太聪明。
聪明到即便立场不明、目的不明、危险极高,也会在某些时候说出最正确的话。
这很烦。
非常烦。
楚煜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在心里写下穿越后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不要让任何人随便越过你的边界。
尤其是容止。
他转身回屋。
幼蓝小心跟在后面。
进门前,楚煜停了一下,补充道:“把今日那几条规矩誊抄三份。一份贴在东上阁,一份送去西上阁,一份给容止。”
幼蓝应声:“是。”
楚煜想了想,又道:“不,四份。”
幼蓝抬头。
楚煜道:“再给越捷飞一份。告诉他,西上阁这三日若有人无令出入、私逃、私递书信,先拦下,再来报我。”
幼蓝心里一跳:“公主要让越统领看西上阁?”
楚煜:“不是看。”
他垂眼看了看案上的名录。
“是先冻住。”
冻住西上阁。
冻住这二十四个人。
冻住他们背后的账、契书、来路和眼线。
至少在他看清之前,不能让这张网继续乱动。
幼蓝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下:“是。”
楚煜又道:“给容止那份,最后加一句。”
幼蓝抬头。
楚煜面无表情道:“容止亦同。”
幼蓝:“……”
她低头:“是。”
西上阁内,容止很快收到了那份新规。
柳色已经被送回房中,几个男宠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容止展开帛纸,便都安静下来。
容止一眼扫过前面几条。
东上阁无令不得入。
西上阁诸人,三日内不得求见。
各居原处,不得擅自出阁,不得私传书信,不得互换房舍。
饭食、衣药、月例照旧,不得克扣。
愿离府者,三日后登记姓名、来历、契书、亲族,不得私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末尾。
容止亦同。
他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容公子,公主这是何意?”
容止把帛纸慢慢卷起,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意思是,从今日起,公主不想让我例外。”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紧张,有人暗喜,有人不解。
也有人在听见“愿离府者登记”时,眼神微微一动。
容止没有回头,却像已经看见了所有人的反应。
他只是望向东上阁的方向。
春风吹过庭中梧桐,叶影细碎,落在他白衣袖口。
他轻声道:
“有趣。”
而东上阁里,楚煜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案上那张刚列出来的人物表,面无表情地在“容止”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极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