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白栖芷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青岚谷。
不是现在那个已经毁了的青岚谷,而是很多年前的、她还只是一个外门药童时的青岚谷。三号废田还在,陆婆婆还在,阮明珠还在,连那个后来被她毒藤阵反杀的沈危楼都还在——年轻、自负、一脸不可一世的样子。
她在梦中重新经历了那些早已过去的往事。
第一次种出高产灵谷时的喜悦。第一次炼出养气散时的激动。第一次被周执事刁难时的愤怒。第一次见到许荆南时的警惕与好奇。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然后梦变了。
场景切换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有她杀死的沈危楼,有死于丹盟之手的陆婆婆,有在虫灾中死去的散修,有她没能救过来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怨恨、失望、悲伤、控诉。
"你救不了我们。"
"你只顾着自己。"
"你利用了我们。"
"你和我们憎恨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一句一句的指控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白栖芷想要反驳,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们自己一直在努力、一直想救人。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指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这就是你的心魔。
一个苍老而空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不是圣人。你杀过人、算计过人、隐瞒过事、利用过人。你手上沾着的血,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你凭什么自诩为"生机之道"的践行者?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拯救任何人?
白栖芷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她确实杀过人。沈危楼是她亲手反杀的,虽然是为了自卫。在后来的逃亡和战斗中,她也杀了不少丹盟的追兵和杀手。每一次杀人都是不得已的选择,但杀人这件事本身并不会因为"不得已"就变得清白。
她确实算计过人。在青岚谷时用双份账册扳倒周执事,在海洲时用丹毒对比反将裴三娘,在荒域时公开驱虫丹方收买人心。每一步算计都有正当的理由,但算计本身并不因此变得高尚。
她确实隐瞒过事。关于青壤匣的真实来历,关于农圣道统的传承,关于她对未来的一些计划和打算。她不是对所有人都坦诚相见的——她有自己的秘密和保留。
她确实利用过人。纪无咎、柳沉舟、韩素娘、薛照微、温雪照……每一个加入青禾盟的人,都被她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利用"过。虽然这种利用是双向的、互利的,但利用这个词本身并不因此而改变性质。
我不是一个好人。
白栖芷在心中承认了这一点。
我是一个有目的、有野心、会杀人、会算计、会隐瞒、会利用别人的普通人。我所做的一切善事,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动机——有的是为了生存,有的是为了复仇,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的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我不是纯粹的。
我的心不干净。
黑暗中的那些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摇,指控声变得更加猛烈了。
"承认吧!你就是个伪君子!"
"你和我们恨的人没有区别!"
"你凭什么代表'生机之道'?!"
白栖芷闭上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指控声渐渐弱了下去,久到那些注视她的眼睛也开始变得稀疏。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黑暗空间。
"你们说得对。"
"我不是圣人。我杀过人、算计过人、隐瞒过事、利用过人。我的手不干净,我的心也不纯粹。"
"但是——"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圣人。也从没标榜过自己有多么高尚。"
"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小药农。只是个不想让别人像我一样受苦的普通人。我做的一切,出发点从来都不是'我是好人所以我要做好事',而是——"
"我不想让悲剧重演。"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失去父亲、失去引路人、失去家园。"
"我想让该活的活下去。想让该生的生出来。"
"如果这在你眼中叫做'伪君子',那我认了。"
"但如果这在你眼中叫做'不够好'——"
她睁开了眼睛。
眸中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那我会努力变得更好。而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什么都不做了。"
黑暗震动了。
那些眼睛中的恶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有趣。
药祖残念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其中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于直面自身缺陷而不崩塌的农圣继承人。你的前辈们——她们要么自诩圣洁最终被欲望吞噬,要么因无法接受自身的阴暗而走向毁灭。只有你……
他顿了顿。
——你不完美。但这恰恰是你最强的地方。
白栖芷皱眉。她不喜欢被药祖"夸奖",哪怕这种夸奖是基于事实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诱惑起来,——你何必如此辛苦地走这条"生机之道"?你知道我的"吞天丹道"可以让你一步登天。只要你愿意归顺我,我可以让你立刻化神。甚至更高。
——天地万物皆可入药。你也一样。成为我的一部分,你我合二为一,共同飞升。这难道不比你现在的道路更加美好吗?
白栖芷看着他——看着那团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残念轮廓。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却满是嘲讽。
"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的道是掠夺。我的道是滋养。"
"你把万物当作药材来消耗。我把万物当作生命来呵护。"
"这两种道从根本上就是对立的。永远不可能合一。"
"至于你说的化神、飞升……"
她的笑容收敛了,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我不屑。"
两个字,掷地有声。
药祖残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