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总是有雨,往往下得并不太大,落在树叶上,落在花园的遮阳伞上,落在铁栏杆上,滴滴答答,对睡眠浅的人来说也足够磨人了。
当然,怀里的树袋熊神经大条,他只觉得天气很好,适合抱着老婆困觉。
高翔和乔亦心都各自回家乡祭拜父母了,乔亦心不在家,黄屿柠就给阿姨也放了个小长假,于是乎,平日里热闹的别墅,现在就只剩下牟言和黄屿柠两人了。
牟言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但既然闹钟还没有响,就是还没到起床时间了,他闭着眼,轻抚着黄屿柠的头发,听着雨声,内心格外宁静。
牟言是被母亲抚养长大的,父亲在他小学的时候去世,但有关父亲的死亡,悲伤似乎并不是主旋律,毕竟在父亲住院前,他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随着年龄增长,对父亲职业的了解增加,他对父亲的死亡接受度也更高了。
似乎每一个科学家都有为科学献身的觉悟,所以在牟言的回忆里,父亲死前很平和,每次去医院,父亲都抱着一本书在看,而作为科学家的家属,母亲似乎也坦然接受了父亲正在走向死亡,于是一家人就这么平静地迎接了父亲的死亡。
葬礼之后,他和母亲的生活又回归原来的轨迹,就好像父亲的离开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插曲,母亲的使命一直都是陪伴他成长。
但即使是这样坚强的女性,在病魔面前也不堪一击——母亲的死亡对牟言而言就痛多了,同样是在医院,只是从学校到医院,变成了从警局到医院,即使那时的牟言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了人民警察,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止母亲走向死亡,也只能躲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崩溃大哭,然后擦干眼泪听母亲的话,回归到工作岗位上。
母亲离世后,牟言只能拼命工作,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时间体会悲伤的情绪。时间的确是良药,在漫长又孤独的岁月中,牟言总算学会了为人子的最后一个人生课题——和父母告别。
牟言已经离开父母很久了,久到再想起他们已经不会觉得心痛了,牟言才重新有了自由怀念他们的权利。
春节假期,牟言和黄屿柠回了白云镇,认识了黄、柳两家的亲戚,也参加了黄家的祭祖。黄屿柠大方地把牟言介绍给了长辈们,长辈们并没有因为牟言的性别表现出一丝负面情绪,纷纷开着玩笑问黄屿柠什么时候喝喜酒,黄屿柠则笑嘻嘻地回答着“快了快了”。
黄屿柠是真的理所当然地觉得牟言是和他共度余生的人,对牟言的爱也从来没有过保留。
意识到这件事,牟言心里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他想要带黄屿柠去见自己的父母,想要告诉黄屿柠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从孩提时代到学生时代,开心的事,骄傲的事,印象深刻的事,甚至不想让人知道的糗事,他想让黄屿柠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自己不只是那个给他寄过信的好心人,共事多年的甲方领导,警察哥哥的警察朋友。
闹钟响了起来,黄屿柠下意识把牟言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嘟囔囔,还没彻底清醒就已经开始撒娇了。
牟言摁灭闹钟,顺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提醒黄屿柠:“该起床咯,今天要去扫墓。”
“唔,我知道……”小狗难得没有赖床,埋在牟言颈窝的脑袋蹭了蹭,留下一个响亮的亲吻,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小夜灯柔和的光映在黄屿柠的后背上,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牟言抬手去摸,小狗被摸得一抖,弓起后背,扭过头来撒娇:“老婆,痒——”
牟言不自觉也笑了,柔声问他:“疼吗?”
黄屿柠摇头:“不疼的呀,”似乎是想到后背伤痕的由来,又傻笑起来,扑进牟言怀里,邀功似的问,“老婆,我昨天表现得好不好?”
牟言被黄屿柠问害羞了,却也没有吝啬赞美:“嗯……好……你快点起来啦……”
*
牟言父母所在的陵园建在山上,早期陵园配套设施老旧是硬伤,逢年过节上山的人多了,路窄车多,停车场容量不足,上山两三公里的路程,堵上半个小时算是顺利了,牟言一般会错峰祭拜,如若错不开,则会选择步行上山,但让他家娇气的小少爷步行上山,别说黄屿柠吃不消,牟言自己也舍不得。
为了避免堵车,只能赶早,可临近山脚,车行逐渐放缓,路口还有执勤的交警在指挥交通,眼看幻想破灭,牟言感叹:“好像已经在堵车了。”
“没事没事,慢慢来嘛,又不赶时间。”黄屿柠说着牵过牟言的手,噘着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路口的交警握着别在胸前的对讲机说了什么,松手后便走到路中间,抬手示意停车,缓慢通行中的车辆依次停了下来,帕拉梅拉也跟着停了下来。
牟言皱眉,抽回手,又惩罚一般捏了捏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