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应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似乎瞬间醒了酒,只有陈举仍旧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应照一言不发,慢慢踱步走近。
眸光冷扫醉态毕露的众人,在目光迷离,面色通红的孟清光面上停了一瞬,最后定格在崔宏远身上。
“今晚可真是热闹,”他冷笑一声,“只是这般热闹的送别宴,怎么也没人请本官过来?”
都虞侯大人面色不善,一时众人唯唯,无人敢应。
“怎么?方才还借着宴饮,逼迫同僚饮酒滋事,这会儿就都变哑巴了?”
应照走到崔宏远身边,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之感,让他不敢抬头。
“崔宏远,你说是也不是?”
“我,我……”
崔宏远脸色通红,口中我了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别的字来。
赵元良在一侧却趁着酒劲,壮着胆子回禀道:“回大人,今日是陈魁首的拜别宴,同僚欢聚一堂,并无滋事之意,不过是劝孟参事喝几杯助兴罢了。况且,眼下已是下值时辰,饮酒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应照眉头微挑,眼底的冷意却丝毫未减,他抬手指向摇摇欲坠的孟清光,语气陡然转厉,“她是我的参事,身担要职,我说她当值,她便一刻也不得懈怠!再者,明知她不善饮酒,却轮番劝逼,这是欢聚,还是存心看她出丑?”
话语落地,赵元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适才劝酒的几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应照却懒得再理他们。
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便一直锁在孟清光身上。
她一向澄清的眸子此刻眸光涣散,挺直的身形开始摇摇晃晃,更莫说她的双颊,比身上穿的赭红衣袍还要红上许多。
明知自己不能饮酒,明知众人不怀好意,即便如此,也要强撑饮够三大盅吗?
可真狠哪。
待别人狠,待自己更狠。
一瞬间,心内情绪翻涌,应照迈步上前,伸手握住孟清光微湿的手腕,轻声道:“走了。”
二人衣袖交缠,一红一黑的身影随即消逝在花鸟屏风之外。
独留一屋子的兵士面面相觑,侯方更是目瞪口呆。
跟在应照身后的秦阔绷着脸回望众人一眼,什么都没说,亦跟着离去。
孟清光已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离开听风楼,又如何舒舒服服坐在软垫之上的。
她只记得三杯酒下腹,酒意很快上来,她决意要离开之时,身边到处都闹哄哄的。
随后莫名安静下来,便有一只手拉着自己的手腕,磕磕绊绊带着她下了楼。
那人,是谁?
那只拉她的手,攥得如此紧,恨不得将她禁锢在身边一般。
孟清光歪坐在马车中的软座上,不由皱了皱眉,立即觉得手腕的力度骤然一松,她一直被牵着的手终于得到了自由。
“你这会觉得怎样?”
一个清冽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忽而睁开了眼,与那双正专注查看情况的黑眸四目相对。
一时躲闪不及,应照微怔过后,别扭的撇过脸庞。
“看来你是无事……”
话未说完,一侧脸庞却被人蓦然触碰,指腹的热意让他不禁一颤。
“别走……”
女子醉颊酡红,低声呢喃,吐出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清亮,反而带着丝柔软甚至委屈来。
“真好,原来醉酒,就能梦到那时的你……”
那只手初时只是轻触,而后逐渐大胆起来,硬将他面庞掰向朝她的那一侧。
“早知如此,我就多喝些酒了……”
不妙。
应照反应过来。
眼前之人当真醉得不轻,不仅全然没了平日的规矩,还不知把他认作什么人,竟做出这般轻薄之举。
顿时气上心头,啪的一声拍掉脸上那只越来越不安份的手,冷声道:“你醉了。”
可谁知脸上刚失去了热意,腰间却猛然一紧,随即一股酒香冲个满怀。
“我是醉了……不醉,哪里能见到你啊。”
再也不似白日的客套疏离,此刻她声音含着一丝怨怼,甚至搂着腰间的手又紧了紧,“既然是梦,就别急着推开我……”
应照轻推她肩膀的手停滞在半空。
良久,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此刻她不太清醒,想必明日定然不会记得此事。
他应该庆幸,幸而此时,陪着她的人,是他。
与其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丑,不如在他眼前失态。
毕竟她酒量不好,他再清楚不过。
记得当初她受伤后仅喝了一杯药酒,便开始胡言乱语,非要抱着蛋黄儿认他做爹,认自家做娘。
虽然后来酒醒后,她绝不承认自己做过此事。
想起当年之事,应照面容如阵风吹皱一池春水,平日深邃眉眼瞬时染上了盈盈笑意。
就在此时,女子忽而扭了扭身子,他心中一紧,低首去看时,发现她只是调整了抱着他的姿势,而后便舒适地合上眼帘。
竟然就这样睡了。
应照垂下眼睫。
你可知你此刻躺在何人怀中?竟敢如此放心安睡?
你又把我,当成……何人?
是那个瘫子……还是那只猴子?
这两个人,一个不良于行,一个家底单薄,哪一个都非良配。
不曾想,几年不见,你的眼光越发短浅了。
怀中之人的发丝蹭得鼻尖发痒,他略微偏了偏脸庞,唇角不期然蹭到了她的脸颊。
那一瞬间的柔软与滚烫的奇异触感,令他不忍离去,反复流连。
忽然正平稳的马车压到了石子,轻轻一颠。
怀中人稍微动了动身子,眼睫轻颤,似是蝶翼将展未展。
那一刻,应照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醒了么?
下一刻,她依旧伏在怀中安睡。
应照闭了闭眼,有些惊讶于自己竟这般紧张,甚至有些第一次战前叫阵时的忐忑之感。
怕人应阵,又怕人不应阵。
定定神,目光无意间掠过她偶然露出的左手手腕。
手腕外侧,一片不大不小的烧痕暴露在马车前悬挂的灯烛之下。
尽管伤痕已随年月淡去了大半,但那一抹浅浅的沟壑,却在彰显着当初受伤之时的触目惊心。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