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内涵,却又听时今宥往下说——
“我是一个私生子。
“是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听家里的佣人说,多年前我妈和我爸搞婚外情,怀孕后又被那男人装不认识,我妈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在临产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里找上他家门讨个公道,结局就是公道讨回了一半,我也有个时家少爷的身份。不幸的就是她当场就死了,还引来的好多人,我爸面子上过不去,只能养着我。
“其实我也知道,家里人看不惯我多半是因为这个,至于学校里的人……估计也是他们在哪听到了风声,你知道的,在一个贵族学院,名分就是最有话语权的代表。”
本来都是不打算说的,如果没发生今天的事,他还可以在向满面前装无辜说搞不懂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起他。
原来内心也是需要一个朋友的,更不想这位难得交上的朋友知晓他真正的身世背景。
会不会从此也像他人一样对自己唾弃,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
可话都说到这里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说的,我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你哥是在说瞎话。”向满说。
“可是我觉得……如果跟一个人交心,就要以身作则地诚实。”时今宥停下脚步,“起码要让他知道,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性格的人,以及要看清对方知道我的更多后,还愿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接触。”
——我会毫无虚假地向他道出我的闪光和缺陷,甚至介绍我不同表面那样光鲜亮丽的家世,阶级差距不是靠一夜暴富跨越的,或许我的骨子里仍掺着俗人的杂质,或许我的血液依然流向权衡利弊的现实主义。时今宥,如今你再看着我,如果让你重新认识和了解我,那么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答了我那句“How are you”?
这是当年正式认识到自己的心思后,向满对他说过的倾吐,现在的此时此刻,居然从时今宥的口中抛回了前半段。
“我愿意,”向满已经牵住了他的手,“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角色,我都愿意认识你。”
怎么可能会后悔这场交往,哪怕之间我们有谁忘了,都不惜用冒着生命的方式继续挽救。
“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时今宥迎着他的目光,当那双眼睛再次望过来时,时间忽然变得柔软而透明。
一别前几日新入学的初见,此刻再次对视的瞬间,更让他听见记忆深处传来一声几乎被消磨的脆响,像冰面下第一道春天的裂隙。
他看见向满的瞳孔里,仿佛有细小星群在无声旋转。
也或许是眼泪。
他自己也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悲伤。
仿佛失落的不是错过一个季节或几个年份,而是丢失一个用来盛装这种眼神的容器,现在容器空了,目光一落下,就只剩孤寂。
但有时候遗忘不等于失去,而是一场迁徙。
有些东西太庞大,无法被大脑携带,就化作光的孢子,寄生在对方的虹膜里。所以当这双眼睛望向你,那些孢子就苏醒,沿着视线重回空荡的颅腔,像烟花炸开,开始缓慢地,执着地重新构建一座城池。
他看见自己倒映在那片深色里——一个小小的、失序的轮廓。而包围着那个轮廓的,是一种亘古的明亮。这明亮并不新鲜,却每分每秒都在自我更新,像不断重生的萤火,固执地为他一个人闪烁。
…………
.
今日有雾,夜已经完全黑,好在还有路灯足以照亮,但也依旧更远的视野蒙上层纱。
“对了,”两人依旧沿路走着,只不过换了向满帮他背小提琴盒,“其实我也比你大。”
“嗯?”时今宥没明白他这句话中云里雾里的引申义,扭头看他。
向满回看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蹭蹭鼻尖。
“我是说年龄,我比你大点……”
所以一定程度上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然后呢?”时今宥还是懵,“我应该叫你一声哥?”
“嗯嗯嗯!”向满闭眼抿嘴,一个劲点头。好像生怕时今宥真的戳穿这点小心思,又怕时今宥再错了意思。
“是‘哥哥’。”他提醒,明示时今宥可不是一个字。
意识到自己居然瞎猫碰到死耗子随口一说就猜对答案的时今宥:“……”
双手插兜,步伐走得快了些。
留在身后还没跟上的向满:QAQ
不可以吗?你今天下午叫那个人叫得可亲了,况且人家还真不是你现实里的哥……
“得了吧,”察觉到向满跟过来后,时今宥说,“让我给你拉首曲子都比这现实。”
他还记得下午这人说想再听一首,还没来得及拉就被碍事的npc给打断。
向满心碎。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我现在想听,可以吗?”
现在……
“离你家还有多远?在这里会不会扰民?”他问。虽然也不知道这附近点着灯的屋子里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人。
“离我家还好远,”向满这一路还没开始动用“法术”,为的就是能和他多兜圈子,“不会扰民的,这里几乎没什么人,相信我。”
“那万一呢?”时今宥还是不放心,即使在这里,也要守好公民的原则。
“没有万一,”向满笃定,“不信你去敲他们的窗,保证一夜都不会有人应你,这里的隔音极好,完全听不见的。”
时今宥其实还有疑惑,为什么这么远的距离还没到向满的家,那么他下午的随便溜达是怎么个溜达法。但被这人一来一回的热情答复,居然抛之脑后了这一茬。
“那好吧。”两人已经来到了不远处小公园的花坛,时今宥拿出箱里的小提琴。
“对了,没有琴谱你也可以拉吗?”向满已经做好了聆听的准备,忽然想到这一问题,琴谱在他们逃离的时候可没有被幸运带走。
“不用,该会的曲子我都记在脑子里。”反正向满看着也像个外行,他打算随便拉首简单的,哪怕不同曲子混合估计对方也听不出来,问就是一曲多调。
正式开始前向满又问:“你打算让我听什么?”
时今宥刚调好脑袋的角度,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我拉什么你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