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大扫除尘。
扫屋梁、擦窗棂、扫灶台、清理院落犄角旮旯,换下旧年的尘土晦气,寓意辞旧迎新。王桂兰拿着竹扫帚,凌晚便帮着递抹布、收拾屋内杂物,把被褥衣裳尽数翻出来晾晒,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传来,还伴着妇人清亮的问询。
王桂兰擦了擦手上前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两位妇人。
前头那人衣着规整体面,梳着整齐发髻,气度端稳,手中捧着红笺纸笔,笑意盈盈;身旁并肩站着的,是村里的周媒婆,身后还跟着一早出门的沈七。
周媒婆笑着先开口,熟稔又热情地引荐,“桂兰嫂子,这是县城里的李媒婆,是县衙在册的正经官媒。今日沈七特地请她来走明媒正娶的定亲大礼,我跟着一旁帮衬引路、搭个手脚。”
官媒婆大致看过一遍院舍周遭,含笑颔首,语气熟稔又得体,“沈公子说的便是这家了,老身今日特地登门,来办这定亲的礼数。”
李守义正巧从祠堂回来,见官媒登门,连忙上前招呼。官媒也不拖沓,进屋落座后,便取出备好的红笺庚帖,直言是受沈七所托,前来为沈七与凌晚合婚定帖,先行民间定亲礼数。
王桂兰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漾起欢喜的神色,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并摆上点心。
官媒提笔蘸墨,细细询问二人生辰八字,一一写在红笺庚帖之上,言辞条理分明,将后续换庚帖、纳征下聘的规矩礼数,一一说与众人听。
凌晚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看着眼前端坐的官媒、神色认真的沈七,还有忙前忙后的王桂兰与李守义,才真切发觉,这门婚事开始一步步走上了正轨。
不多时,婚嫁俗礼大致商定完毕。周媒婆笑着同众人告辞,先行回了自家。官媒收好庚帖,静静等候一旁,她是沈七专程从县城请来的,礼数上,自该由沈七亲自送她返程。
李守义顾不得官媒在场,同凌晚几人说起了要紧事。去永华县服役的村民一直没有消息,村中各家都牵挂,他得带着几个人去看看。
但要去永华县必须先去县城办路引,今天是腊月二十,县衙入夜便要封印,然后整月停办所有路引文书。牛车脚力慢,怕赶不上封衙时限,沈七有马车,对县城又熟,想着请沈七驾马车送他们去县城,不知道能不能行。
沈七表示可以,他要送官媒回县城,也要去县城置办聘礼,再捎带李守义一行人,也不碍事。
李守义不敢耽搁,当即取好银两、户帖与里正文书,带上李守石、李有粮两名村民,同李媒婆一道,搭乘沈七的马车急匆匆赶往县城。
临行前沈七与李守义各自嘱咐凌晚与王桂兰,他们得明天才能回来,两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腊月二十一,收拾干货。
灶房内拢着炭火,暖意融融。王桂兰坐在屋中,细心分拣、收纳晒好的萝卜干与腌好的咸菜,挑拣杂质、分类码好,留作冬日下饭。凌晚也坐在一旁,整理晒干的粟米,筛去碎壳瘪粒,细细归置囤好,稳妥存进仓中。
两道畏畏缩缩的身影在李守义家院门口徘徊了许久,正是当初变卖口粮、抵了徭役丁口的两户村民。两人踌躇半晌,终是抬手轻轻叩了院门,神色满是局促与难堪。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开门,见是她们,心里便猜出了个大概。这两人和王桂兰年岁相仿,只是受生活搓磨,面色枯黄憔悴,鬓边发丝斑白枯败。
引着两人进了屋里,王桂兰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一边招呼两人坐下。
两人进屋后,始终低着头,手足无措,眼神局促,不敢多看一旁的凌晚,只对着王桂兰低声叹气,缓缓诉起了苦。
“桂兰妹子,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其中一人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当初我们变卖了口粮,没让家里汉子去服徭役,村里人说我们自私,说我们就等着哪日上门求你们接济。到如今,我们也不后悔。若是当时人去了永华县,如今跟那些人一样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好歹现在,人都守在自家屋里,就算没粮,也是饿死在自家。”
另一人也连忙跟着点头,语气诚恳又绝望:“我们知道粮食金贵,家里纵使有些余粮也不能白给。也知道晚哥儿的规矩,要是晚哥儿能借我们些粮食度日,晚哥儿让写什么借条,我们就写什么,一字一句都按晚哥儿的规矩来。可要是实在不能,我们也认命,横竖是自己选的路,不怨旁人。”
凌晚就在旁边坐着,可这两人却是对这王桂兰说的这些话,她们不敢也不好意思朝凌晚开那个口。总归王桂兰是自己村里人,有一两分情面。
王桂兰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一个村里的谁不知道谁,这两人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主,但主意还得凌晚来拿。无论凌晚做什么决定,她都无二话。说到底,没有谁就该帮着谁。
凌晚默然听完全程,看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窘迫又诚恳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不是圣母,他可以毫不犹豫扔下这些人离开,但当下真没必要眼睁睁看着同村邻里在年关将至时,活活饿死在自己眼前。
凌晚轻轻颔首,对着王桂兰示意应允,算是同意了借粮的事。
当日下午申时,约莫三点光景,沈七与李守义一行人风尘仆仆地从县城赶了回来。
沈七的事办的很顺利。李守义那边时间倒是赶上了,只是向县衙吏员申报出行缘由:去往永华县探望服徭役的本村村民。吏员当即将申请压下,说上面有规定。徭役劳作期间一律不准探视,免得耽误工期。至于服役之人何时返乡?工期完了自然就回去了。规矩森严,半点通融不得,使上银子也不行,眼下也只能安心等候。
腊月二十二,准备年食。
灶台架起大火,锅里烧热油,先炸素丸子,接着炸豆腐泡、炸面果、炸山药片,炸南瓜片,一锅接一锅,炸好的吃食晾凉,装进陶罐密封储存,整个正月不用开火忙活,来客也能随手端出吃食待客。
正当院内烟火热闹之时,官媒携着礼帖,笑意满面走进院里,周媒婆跟在一旁,全程帮衬搭手。沈七走在最后,定亲所需的聘礼、礼盒,随马车一同运至院中,规整齐备。
众人一同堂屋落座,官媒端坐最中。
沈七神色郑重肃穆,双手捧着一卷烫金描红的红纸文书,郑重递至李守义手中。这是一纸聘书,纸面端正书写着沈七与凌晚的名讳、生辰,字字恳切,载明两姓结秦晋之好,此生相守、永不相负。
官媒适时开口,“这是沈公子将二人庚帖送至县衙礼房,请官府阴阳先生亲自占卜核验的。”
李守义接过聘书,细细翻看,虽不认字,但脸上笑意层层漾开,随即转手将聘书郑重交予凌晚妥善收好。
周媒婆笑着开口道:“聘书已递,婚约既定!有官府卜算吉兆,又有官媒当面作证,这门亲事再无半分差错。今日顺势行纳征下聘大礼,将礼数一次性办周全!”
沈七同步奉上礼书。礼书上清晰列明所有聘礼的品类、数目,条理分明、清清楚楚,按着乡间正统礼数,向李守义、王桂兰正式行下聘之仪。
官媒起身,站定堂中,朗声念起礼单:
“今日沈家小期,诚心纳聘,礼布、糕点、腊味俱全,三书渐齐,六礼有序。只求迎娶李家哥儿凌晚,结两姓之好,百年琴瑟,安稳度日,还望李家高堂应允。”
李守义与王桂兰满脸笑意,心中踏实欢喜,当即应下。
一旁,沈七身姿端正,眉眼沉静,目光稳稳落在凌晚身上,眼底满是尘埃落定的柔情,还有即将得偿所愿的炽热。
另一旁,凌晚耳根微热,怎么,怎么有点害羞了呢?连忙别开目光,想想其他。他是第一次参加古代婚礼,果然规矩繁琐细碎:纳采、问名、纳吉、下聘、择吉日、县衙婚籍登记、成亲,一步都不能马虎不能错,难怪沈七非要逃难之前成亲!
下聘礼成,满堂喜气。王桂兰连忙摆上刚炸好的热乎丸子,又取出早前置办的精致点心,沏上热茶,好生招待两位媒人。
一院暖意融融,年味与喜气缠在一处,安稳又热闹。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
早上起来洗净灶王爷牌位,备上糖瓜、粗粮点心、清水素果,傍晚时分焚香祭拜灶神,求来年灶台安稳、吃食不愁、阖家平顺。祭过灶,还要烙小年干粮,贴灶门春联。往年李守义家不讲究,今年家境宽裕自然规矩礼数一样不落。
腊月二十四,清厨净灶。
天光微亮,王桂兰便入了灶房,细细刷洗灶台炊具,拾掇厨下杂物,收拾得利落清爽;凌晚在屋内帮忙擦拭门窗、清扫地面,规整屋角杂物;李守义则在外忙活,修补院外篱笆,顺带劈柴囤薪,备足冬日所需。
沈七驾着马车带着周媒婆,一同去往县上行请期择吉之事。找的依旧是官府的那位阴阳先生,核对过沈七与凌晚的生辰八字,最终择定来年正月二十三为嫁娶良辰,只等开春衙门开印,办好官媒备案与婚书,便可行大礼成婚。
回到镇上,沈七让周媒婆参考着采买了一些成婚要用的精致家具,像是带吉祥雕花的梳妆台、喜用矮几、雕花床头置物架、红漆收纳小柜、带锁的陪嫁箱笼等。本来沈七想在县上置办的,只是县上不能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