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可来了?”
汪嬷嬷闻言,知道万皇后说的是姬阆,眼泪跟着扑簌簌地落下。
她不忍万皇后难受,但也没欺瞒,于是跪下道:“娘娘……德嫔小产了,万岁爷……今儿一早就去了昌庆宫。倒是李玉娘……已经被送回来了。”
“李玉娘?”
万皇后还有些晕,脑子里根本想不起这号人物。
不过她更关心的是德嫔小产的事,她坐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迷离,“德嫔怎么也小产了?怎么回事?”
汪嬷嬷点了点头,“说是昨夜不知是什么缘故,德嫔死活闹着要去尚食局,后面在去尚食局的路上滑了脚,这才小产了。”
闻言,万皇后死死扣住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滑了脚?德嫔昨夜在玉津园还活蹦乱跳的,怎的回了宫就突然闹着要去尚食局?她……她这是冲着本宫来的!她们是想要将所有血债都推到本宫的头上。”
汪嬷嬷见万皇后激动,赶紧上前扶住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急切:“娘娘息怒!千万仔细您的身子!”
昨夜细碎的画面突然自万皇后的脑海浮现,脸上的红痕明明已经消退,可还隐隐作痛。
她推开汪嬷嬷的手,心如死灰,“不……这都不重要了,是他背弃了誓言,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
汪嬷嬷心中大骇,她自然清楚万皇后这是没了斗志。往日里那位雷厉风行、掌控六宫的中宫皇后,在此时仿如秋叶般凋零。
她赶紧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可千万不能这样想啊!万岁爷只是气头上,昨夜的事……他终究是念着旧情的。您是他的结发妻子,又曾在南苑患难与共,谁能越得过您的次去。”
万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望着琉璃花窗,外边的大雪纷飞,那雪花如她的心绪一般,层层堆积,却又无处可诉。
昨夜姬阆的那一巴掌,不单是打在她的脸上,更是打碎了她这些年的所有念头。
誓言?
患难夫妻?
一切都仿佛镜花水月,转瞬成空,只是大梦一场。
如今梦该醒了。
她低声呢喃:“嬷嬷,你不懂……他变了。从他继位后,就变了。他是天子,是陛下,是万岁爷……却不再是我依赖的夫了。”
汪嬷嬷闻言,心如刀绞。
她知道主子这些年手段虽狠,可说到底,只是不甘心而已。如今万皇后谋害皇嗣的名声传出去,不论真假,外朝那些老臣岂有善罢甘休的理?
汪嬷嬷叩首,一脸悲戚:“娘娘,是那些贱人联手陷害您,等查到水落石,真相大白。万岁爷,自然还会待您如初的。您得养好身子,静等他们结案就是了。”
“不必了……不必了……当初我该同悼怀太子一起去了的。”
水雾充斥着万皇后的眼眸,她拿被子捂住脸,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当初……我不该……不该进宫的……我想回家,回家……”
汪嬷嬷听的心都要碎了,她抱住万皇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拉的老长:“我的娘娘……奴婢知道您苦,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万皇后抽噎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那不甘和委屈仿佛如决堤的洪水,抽泣的声音逐渐变大,“回家……我想回家……”
汪嬷嬷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知万皇后这些年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后宫嫔妃一个接一个有孕,她们腹中的孩子,都是威胁中宫地位的一把把利刃。万皇后手段狠辣,却也是迫不得已。
还记得当初肃妃,本来只是借腹生子的一个物件,万皇后慈悲,本来打算放她一马。然而肃妃却仗着怀了皇嗣,屡屡挑战万皇后,甚是想要取而代之。
最终肃妃彻底惹怒了万皇后,才让她彻底转了性子,自此容不下宫里那些孩子。
烛火忽明忽暗,彷如和哭泣声相互映照,久久未能平息。
这边,李玉娘蜷缩在床榻上,昨夜对姬阆予取予求,身子传来的撕裂痛,近乎将她吞噬。
孙姑姑那怜悯的目光如芒在背,让她如坐针毡。她知道自己完了,昨夜的恩宠本该是登天之梯,谁知一觉醒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已从羡慕转为嘲讽,甚至她出现幻听,仿佛听见有人在门外低声议论:“一个小小的贱婢还想踩着皇后娘娘上位?早晚都是个死!”
秋荷偷偷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她见李玉娘脸色苍白,心头一酸:“玉娘,你……你怎么样?孙姑姑她们……没为难你吧?”
李玉娘木讷地转过头,她的眼里泪光闪烁不止,她拉住秋荷的手,声音颤抖不已:“秋荷……我怕是活不成了。昨夜的事……皇后娘娘怎么会饶我?万岁爷……他也抛下我不管了。我……我该怎么办……”
秋荷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她知道李玉娘是无辜的,卷入了帝后之争,已经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还是不忍心,低声劝道:“别怕,我打听了,东厂在彻查燕窝一案,皇后娘娘现下都自顾不暇。好姐姐,你得振作起来!或许……或许万岁爷还会想起你。”
“万岁爷?”
李玉娘苦笑一声:“宫里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他是天子,如何会为我一个宫女费心?秋荷,你走吧,皇后娘娘的手段……你知道的,要是连累你了,我良心更不安了。”
秋荷泪如雨下,却也不敢久留,她将粥搁下,一步三回头地抹泪离去。
孙姑姑的影子似乎在这里来回晃悠,李玉娘看的脊背发凉,她不由蜷缩得更紧了,眼中满是绝望。
与此同时,东厂的大牢里,哀嚎和惨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覃司膳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沈安挥手停刑,冷声道:“覃司膳,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该知道本督的手段,若你再不交代,那本督只能继续对你用刑!你可要想清楚了!”
覃司膳惨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抹笑,她十分用力地开口:“沈公公,不是我做的事,我能交代什么?皇后娘娘赏赐各位娘娘燕窝,我按照吩咐给德嫔娘娘送过去,路上也并未假手于人!”
沈安面色一沉,声音也带着宦官独有的尖利:“看来覃司膳是不打算给杂家脸面了,也罢,继续用刑!”
话音刚落,东厂两个番子抬手取出银针,对着覃司膳的指尖就刺了进去。
惨叫声瞬间充斥着整个牢房。
沈安没有闲工夫继续在这里和她耗着,转身就去了隔壁的静室,他仔细看着目前整理出来的供词。
据宋美人身边的宫人说,宋美人前几日并未得到万皇后赏赐燕窝的恩宠,不过在赴宴前,倒用了尚食局送来的燕窝粥。
顺着这条线查过去,这些燕窝却又是坤宁宫送来的。
万皇后喜食燕窝,姬阆每每得了上好的官燕,大多都赏了万皇后,继而宫里的官燕都只供万皇后食用。
那日,万皇后不知是何缘故,探望完贞妃后,突然又不想吃燕窝了。
只是坤宁宫的宫人又没回来取,到了除夕这天,尚食局几个女史想要巴结宋美人,这才将万皇后没取回取的燕窝炖了,好巧不巧地送给了宋美人。
供词中,宋美人的贴身宫女反复强调,那燕窝粥是尚食局的覃司膳亲自送来。
而尚食局的几个女史也一口咬定只是想要讨好宋美人罢了。
沈安合上供词册子,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这案子已如蛛网般缠绕,层层叠叠指向坤宁宫。
可皇后病倒在床,东厂审问那些被带走的坤宁宫宫女时,她们一个个咬死不知情,只说燕窝是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并无异样。
这样的供词如何能送到御前去!
至于德嫔,姬阆早上亲自审问了德嫔宫里的人,没有任何例外,全都指向只是德嫔自己怀疑是万皇后对她和宋美人下了毒手。
为了害怕万皇后销毁证据,这才闹着去尚食局!小产纯属是意外,全是德嫔自己作的。
姬阆当即就以护主不力为由,下旨杖杀了德嫔身边包括绿袖在内的宫人,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安揉了揉眉心,暗自思忖:此事昨夜闹的人尽皆知,这燕窝案若真坐实皇后,只怕陛下也要颜面无光。可若不彻查到底,外面那些大臣们又岂能善了?着实令人难办……
他起身唤来一个番子,低声道:“去,把宋美人的宫女再带上来审问,问清楚那些燕窝粥的来龙去脉。是由谁经手,谁熬制,谁送的!另外再去太医院催一催,存样的燕窝粥里是否查出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