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天也见了冷。
悦来客栈之事传的飞快,饶是苏氏夫妇闻讯急忙从谈生意的庄子上乘了马车飞奔回府,日头也偏了西。
夫妻二人径直入了正堂,入眼便是自家女儿竟为了避开闲言碎语从人少的侧门回家,彼此不等回房再言,母女俩一对眼,泪先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苏父忙将母女二人护在怀中,嗓音哽咽说不出半句话,一扬袖先将左右伺候的下人挥退。
不知过了多久,也是听闻街头巷尾闲言碎语急往回赶的二公子苏淳月初刚及冠,一刻前尚在料理铺子,靠近正堂先听到的便是父母姐弟的委屈啼哭,他不由得掐紧衣下手心,忍着眉间跳动上前对爹娘拱手见礼,紧接着便冷冷的落了句狠话:
“敢这样欺辱我阿姊,儿子这边寻人办了他!”
说罢,苏淳果决拂袖,欲要动身往后院走,却被一道苍老沙哑的音压低呵斥:
“糊涂东西!”
苏川抬手指他怒骂,末了又想到这一切不都是他办的蠢事,今日本的是想让小儿子带大女儿去与那鲁御处一处,寻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法子,谁能料到反让姓鲁的混账寻了个由头将苏阑珊当着客栈那般多的食客面上好生辱了一通,他不禁悔不当初的一拍额头,仰头无声痛泣,差些又悲怆到两眼发昏、脚步踉跄,幸有苏潞大挪一步眼快扶住,苏川这才猛然吸了口气,定神缓道:
“是为父的错!都是为父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但眼下不是料理那鲁御的好时机,现无人能在明日宝月楼前靠一身无人可敌的武艺无有变数的夺下你阿姊的绣球,若之后真就落在那鲁氏之手变不了这个命数——”
苏川回头看看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儿,一狠心,咬牙攥拳锤掌:
“那便之后办了他!未完婚之前怎得也来得及,左右我儿也未同他完了那成婚礼,他死,阑珊只算得上未忘人,再嫁他人谁还敢有异!”
“这还不都是你不听人劝!白让女儿受了这么多的罪!”
人至中年风韵未减的苏夫人梨花带雨的怨他瞪他,挥开手绢便仔细擦着女儿如玉面上的泪,柔声柔气的哄着:
“我儿莫太忧心,如今事已至此,明日那宝月楼是非走一遭不可了!阑珊莫怕谁会逼你嫁,到底这事儿是做给那觊觎你的山匪看的,待风头过去,如遇得是你不喜的良家便好声好气解了婚约,若所托付人,娘便让他有命拿了你绣球没命赏看!”
这话一落,厅里厅外无人再语。
未几,苏阑珊拭泪止啼,她微微泛肿的眸子从最为靠近她的母亲,一个一个慢慢的往外挪至厅外二弟面上,四人如出一辙的皆是忧不见喜,她半吸了口气紧攥住母亲的手,摇摇头定声道:
“父亲母亲也莫要太担心,女儿非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待宰,倘若真到穷途末路,女儿也定然不会任由旁人辱了咱们苏家的名节!”
“傻孩子。”
苏母疼惜慈爱的拢了拢她鬓角碎发:
“那些都不重要,母亲与你父亲,只要你们姐弟三人好,那便好!”
正堂前厅,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温情一片。
这时一小家仆从前院匆匆闯入扰了这番难得的安宁,苏淳皱眉正要呵斥,便见不远处被苏潞搀扶的父亲抬手止了住,眸凝那不过成年左右且被吓到浑身轻颤的小家仆,轻咳两下,一缓心绪朗声问:
“何事如此慌张?”
“是、是——”
小家仆脸色泛白,先是一看怀搂他们大小姐的夫人,随后才虚虚将眼睛试探的落到老爷身上,不敢耽搁的浅声细气道:
“是这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江湖打扮的一男一女,说是夫人、夫人......”
“到底说我母亲怎得了!你莫要吞话,快快如实说!”
苏淳没好气的嗔斥道。
小家仆连连向他俯身点头,弱弱惶惶的补话:
“他们说,他们认识夫人娘家的胞弟,周、周景,还说周景已然在上京殿市中了探花,此番前来是为他送信,想面见夫人详细言清!”
话落,苏家几人面色哗地难看至极。
苏川更是忍着那股压在胸腔徘徊的火气瞠红了眸,一声冷哼后,扬声愤愤赶人:
“说得是个屁话!让人赶紧滚!阿景如何我们夫妻俩能不知?又是哪里来诓钱的江湖骗子,速速将人撵走!莫要让我养了一后院家丁取家伙动粗!”
同一时刻。
单手持剑的莺时立于朱红大门中央,她无趣到踢着脚边碎石子玩,后又抬眼描看苏家金书映日的阔气门匾端详,与不远处倚着石狮子抱剑垂眼的南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出来回禀,禁不住垮了脸,幽幽嘟囔道:
“这苏家,当真家大业大的,禀个话也得花上个几刻钟。”
“不过——”
一想起今早客栈遇到的那俩苏姓姐弟,莺时心下微微生疑,她挠挠耳后的发,挪到动也不动冷到装酷的南刹身旁,一曲手肘杵歪了他,两手搭臂抱住剑:
“巧了不是,行简哥托人寻的这周瑟夫家的位址,竟也姓苏,且宅子看着就非富即贵,难不成,宿城姓苏的家境都不错?”
南刹偏眸看她,微不可察的沉出半口气,掌心贴着莺时越发靠过来的脑袋将她推直后,耳边一闻愈发靠近的仓促脚步声,冷淡的只说了两字:
“来了。”
莺时眸光一抬、眼底一亮,抬脚便要前去,下一瞬,她胳膊蓦地被人拽住,脚随拉她的劲儿后撤半步,静听似觉不对的南刹压眼轻言:
“等等。”
果然,府门再开,前去禀报的年轻小厮不但褪掉方才笑颜相迎的好脸色换了副不好惹的冰凉脸,甚至身后还跟了两个持着棍棒的看家护院,就那么站在门外高阶上,一手叉腰另一手轻蔑的朝莺时与南刹不屑挥挥,不客气喊道:
“恕不远送,我家老爷夫人说不认识劳什子周景,赶紧走,莫要赖在我主子家门口,再不离开休怪我等无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