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她口中的即墨公子也是谢意难言尽,紧随其后躬身道谢,两人牵手相携,踉踉跄跄攥紧包袱忙往外跑,一失手竟掉出好几卷字画,其中一张更是松散展开,一直滚落到了故榆脚边——
画上是一极美女子,一支珠钗挽了三千青丝,倚窗而坐,轻摇纱扇。尤一袭藕粉糯裙衬得人身段纤纤窈窕,恰如身旁枝丫点缀了数朵的春日桃花,娇而不媚,丽色倾城。
故榆一时看呆了。
只等着急私奔的小两口脸色一紧挪回脚步,手忙脚乱的一张一张卷起塞入包袱收好,故榆眸底一动这才反应过来,她先即墨公子一步捡起画卷,手法熟稔的卷合,重新交还给它主人时,故榆唇角带笑,夸得真诚:
“公子画技一绝,虽眼盲但心灵,莫为门第出身与身残而妄自菲薄,由此绝技傍身,何愁天下谁人不识君,假以时日定有成就,但也不要辜负了眼前人。灵婉姑娘乃纯善勇敢之女子,你要善待与她,我祝你们日后幸福安康。”
即墨公子微怔,但也就一瞬,他由薛灵婉指引,双手接过画卷,郑重再次拱手见礼,沉声承诺道:
“姑娘肺腑之言在下铭记于心,两位且放心,灵婉剖心待我,我也定会为她付诸一切。”
眸光透窗而出,目送两人没入来往人流缓缓消失不见,故榆持手回座笑靥如花,一掀眼皮恰同笑含深意的章云皎视线撞了个正着,小姑娘歪歪脑袋,有疑便问:
“章姐姐笑甚?莫不是觉得那书生私藏别家女子画卷心不专一,把他方才垦切言辞当成了笑话听?”
“傻丫头。”
章云皎笑意更甚了,她蜷曲指节点点故榆额头,人往前边靠靠,将诱了故榆半晌的神秘诸之于口:
“我是在笑呀,有个小家伙被人合起来利用了,心里还美滋滋的以为自个儿成了一桩好婚事呢。”
故榆闻之惊疑:
“啊?章姐姐是指——可是,怎会?”
那两人话里话外、举止神态分明情真意切呀。
章云皎鼻尖哼了声短促的笑,替故榆与自己倒了两杯茶后,悠悠开口:
“那自称入府做了丫鬟的姑娘那般长相模样岂非常人家女子,且我阿爷太傅之名实难令我推脱一些上京贵女齐聚的宴会,去岁除夕宫宴便与这位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一推咱们屏风我便认出来了,盐铁少使薛子彰薛大人的亲妹妹,薛灵婉。”
故榆气得鼓圆脸颊,伤心非常道:
“嗷!原是如此!亏我还那般信任他们是对被棒打了的苦命鸳鸯,竟敢如此骗我!可既是那位薛大人的亲阿妹,她又为何用纳妾缘由污蔑她阿兄,还有那什么即墨公子,我瞧着两人之间不像是装出来的情谊呀。且,章姐姐明知他们言语有欺,作何还同我这什么也不知晓的人一般装傻,放他们离开。”
“我呀,前两日也是听衔舟哥给我讲了个瞎眼书生拐骗人府中小姐不成,反被家主托人砸了书画摊的饭后茶余事儿。”
章云皎合扇击掌,尽数又说给了故榆听:
“真话好辨,假话易识,倒是真假参半之话一时令人琢磨不清,最能博人信任。想必那劳什子的强行纳妾也是两人为博同情行走方便编撰出来的。另,好我的阿岁妹妹呀,你当真觉得那官至五品的薛大人手段至此,被一瞎眼书生同闺阁女子耍得团团转,今日就算我俩装作什么也不知,许他们一个私奔的方便,如若薛子彰有意搜寻,你觉他俩能出得了这个上京城?”
见着故榆澄净眼中透了恍悟的懂,章云皎又继续说:
“既如此,我不与薛子彰交好,非需卖他这一人情,又干甚做个恶人。到底说,阿妹心悦一穷书生,想尽办法同人私奔的事说出去也不是一好听事,左右是他们家中事,旁人瞧个乐子可行,插手那就不妙了。”
故榆啧啧称奇,心服口服说:
“章姐姐是有大智慧之人。”
“得,别贫嘴了,彼此彼此,故二姑娘也不赖。唉,不过我也都听我阿爷倒尽他那些个糟心学生的苦水了,你以后莫在他课上睡觉,多听听他的智慧之语,你也能被耳濡目染。”
章云皎逗了句趣。
故榆颔首牵牵嘴角,实在不敢恭维章太傅那往往将人送入梦想的智慧之语:
“章姐姐,原是借此替太傅说教阿岁的呀。”
章云皎笑嗔她:
“小机灵鬼,快些用饭吧,我怕是九公主早在宫内等不及要吃她的饼丝烩羊汤了。”
故榆埋头憋笑。
世事无常,天注定今日这顿暖锅是不得让人好生食一顿的。
小二添汤添火,重新煮上菜不到一刻,两人身后大开的窗户像是被风吹动似的翕动两下,他人不觉异常,倒是有内功心法傍身的故榆与章云皎刹那间便将一运了轻功闪身翻入的人影放慢——
莺时一路奔波热得满头薄汗,人未站稳故榆已然将温茶递至面前,她一手拂拂水蓝骑射服的袍边,一手接杯仰头饮尽,由章云皎替她默默扇风,终是将憋了良久的话从茶水滑过后仍然干涩的嗓子挤出:
“云皎,二小姐,快随我回大理寺罢,早几天救治的姑娘已有几位彻底清醒,且花朝于齐大人府上带回一中蛊数十天的姑娘,都等着二小姐诊脉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