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有仪坐下后,洛楚宁便转向姜怀安:“安郎不是说,有事与宁儿相商?怎么这会子又不说话了?”
姜怀安顿了顿,道:“宁儿骤然失忆,对规矩礼仪都忘了个干净,为防万一,为父为你从宫里请个教习女官来府中,教你规矩礼仪可好?”
从宫里请教习女官?教她规矩礼仪?
穆有仪心头一颤,不由开口:“为何要从宫里请教习女官?府里没有吗?”
府里的教习,教她的是官宦人家的规矩礼仪,宫里请来的教习女官,教她的可就是皇室的规矩礼仪了。
“是您自己想从宫里请教习女官,还是有谁让您去请的?”
她这些话算是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
洛楚宁想到穆有仪早上与她说过的梦魇,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变:“安郎,让宫里的教习女官来教导宁儿规矩,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姜怀安摇了摇头:“陛下与我提及此事时,说是淑贵妃娘娘的意思。”
相府嫡女身份不凡,宫里凡是有子的妃嫔,出宫建府摄朝中事的皇子们,谁不将目光放在姜永宁的身上?
穆有仪百无聊赖的轻叹一声:“从宫里请教习女官教我规矩礼仪,是在告知陛下,我将来定会嫁入皇室吗?”
姜怀安闻言,神色微微变了变:“为父身居高位,我的宁儿若是想,自然也可以去争一争,那个母仪天下的位子。”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洛楚宁身后,穆有仪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认真笃定:“我不愿意。”
姜怀安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语含希冀温声问询:“宁儿是不愿意嫁入皇室?还是不愿意母仪天下?”
穆有仪摇摇头:“都不愿意。”
她抬眸直直看向姜怀安:“皇室规矩森严,若许寻常人家,或是官位不及父亲的官宦人家,凭借父亲一人,可护我一生轻松自在。”
“但若许了皇室,父亲不仅在前朝受尽朝堂纷争,更要分心注意着后宫争斗,以免女儿造人戕害,人生在世,本就该活得轻快些,我为何要让自己陷入争斗不休的漩涡?为何要让父亲也与我一并深陷进去无法自拔?”
姜怀安闻言轻轻颔首,神色中满是温柔宠溺,与些许的赞许:“宁儿性情通透,句句在理。”
“是啊,为父可就宁儿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要活得轻快自在些,怎可陷入那么一个规矩森严之地,事事小心处处警惕?”
他已经决定了,等到明日,便向皇帝回绝这份来自淑贵妃的提议。
思定,他转向洛楚宁,温声问道:“对了,方才听你说,宁儿昨晚,做噩梦了?”
洛楚宁点了点头。
穆有仪见洛楚宁点头,本以为她会将那噩梦内容说出去,却不知为何,洛楚宁竟没有说。
姜怀安沉吟片刻,转向穆有仪道:“过会儿为父让府医给你熬一碗安神汤,喝了晚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宁儿别怕。”
穆有仪轻轻嗯了一声,回道:“谢谢父亲。”
姜怀安起身行至她身侧,抬手轻轻在她头顶拍了拍:“父女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宁儿要快些好起来,知道吗?”
穆有仪怔然片刻,随即轻轻低下了头。
她没有开口说话,在姜怀安转身的瞬间,抬眸将他的背影收入眼底。
在这一刻,她彻底明白,这个世界真实、也并不真实。
真实在于她所有感觉到的存在,身边所有温暖的来源,目之所及所有鲜活的生命。
他们生于这样一个虚妄的时空,一直在平平静静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在她的梦中,这么多鲜活的生命,都一一化作了遍地尸骸?
思及此,穆有仪用力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暂且搁于脑后,她抬眸看向洛楚宁,抿了抿唇才开口,低声与她说:“我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偏厅里响起的那一刻,一字不落都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
不等洛楚宁发话,姜怀安便率先一步开口,他朝门外轻唤一声:“春朝。”
春朝提步走进,低眉敛目双膝跪地俯身轻轻叩首:“老爷。”
看见她跪下的那一瞬间,穆有仪的心头猛然一颤。
她还记得春朝为她梳理头发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小姐从前说过,女儿家不可轻易下跪的……
姜永宁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让她们不要轻易下跪吗?为什么?春朝还是下跪了?
穆有仪拧着眉头思索,在回想起姜怀安身份时恍然大悟。
是了,是因为春朝此刻面对的,不仅仅是这座府里的另一位主人,还是一位朝廷官员啊!古代的规矩礼仪,百姓见官,哪儿有不跪不拜的道理?
穆有仪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心里一阵酸酸涩涩的疼。
姜怀安见状点了点头,也不叫起,只淡淡吩咐道:“小姐累了,好生服侍小姐回房歇下。”
姜怀安说完,春朝垂首应是,随后小心起身前来扶她。
穆有仪抬手轻轻牵住了她伸来的手,缓缓相握时,她站起身,下意识与姜怀安和洛楚宁说:“爹爹,娘亲,我、女儿……宁儿回去了。”
她字句斟酌,说完之后站在一旁,低着头,很平静的看着与春朝相握的手。
姜怀安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闻言,穆有仪再度转向洛楚宁,洛楚宁向她莞尔一笑,轻轻颔首。
穆有仪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偏厅,抬眼遥遥看向正院的大门,目之所及处,院中侍从皆恭敬行礼,与此前所见,别无二致。
穆有仪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眼中的悲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直到走出正院,眼泪夺眶而出时,她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
她的眼泪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落到了春朝的手心里。
春朝怔怔看了片刻手掌心里的湿润,轻轻的将手握成了拳。
她接住了一滴泪的重量。
泪水夺眶而出,眼前视线也随即清晰,穆有仪眨了眨眼,在往云舒院走去前,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院中侍从躬身抱拳,行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