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姜过夷到高铁站的时候,宇逞已经在进站口旁边等她。
她只带了一个小箱子,肩上挎着包,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要出远门,也不像临时起意。宇逞看见她,先朝她走了两步,又很快停住,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拉杆。
姜过夷走到他面前:“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太积极。”宇逞说,“被你判定为接管行李。”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现在预判很多。”
“那我正常一点。”他低头看她的小箱子,“早。”
姜过夷被这个硬改出来的“正常”弄得有点想笑,没笑出来,只把手机里的车票页面递给他看:“检票口没变吧?”
宇逞看了一眼:“没变。时间也够,不用赶。”
“你今天最好一直保持这个思路。”
“哪个?”
“不赶。”
宇逞点头:“只是出去玩一两天,不赶。”
这句话比“行程安排”顺耳。姜过夷把手机收回去,往安检口走。宇逞背着自己的包跟在她旁边,没拿她的箱子,只在她低头拿证件、拉杆短暂偏了一下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
姜过夷侧头看他。
宇逞很快松手:“它要撞到前面的人。”
“我没说你。”
“提前解释。”
“你现在真的很有求生欲。”
“出来玩,先保证不被你退货。”
姜过夷低头刷身份证,声音很平:“目前没到退货标准。”
“那挺好。”
“也没到好评标准。”
宇逞笑了一下:“我继续表现。”
安检以后,两个人没在候车区坐太久。检票口一开,队伍缓慢往前挪,姜过夷推着箱子走在前面,宇逞站在她半步外的位置。上车时过道有人堵着,她抬头看行李架,宇逞才问:“我放?”
姜过夷把拉杆递给他:“放。”
他说:“授权很突然。”
“你再废话我自己放。”
宇逞笑着把箱子提上去,放稳以后退开,没碰她肩上的包。姜过夷坐到窗边,低头把包放好,又确认了一眼手机和证件。宇逞坐在外侧,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到脚边。
高铁开出去时,站台从窗外慢慢退开。姜过夷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说:“你刚才没有表现得很像会务。”
宇逞偏头:“这是夸吗?”
“阶段性观察。”
“那我先不收。”
“你已经收了。”
“那我收得轻一点。”
姜过夷终于笑了一下。
她戴上耳机,没有放歌,只开了降噪。宇逞也没非要找话,只偶尔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一眼:酒店位置、打车时间、附近餐厅。每一次都只停在她能确认的程度,不往下展开成完整计划。
姜过夷看完第三次,抬眼:“你再递一次手机,就很像会务了。”
宇逞立刻把手机扣回自己腿上:“收到。”
“不要收到。”
“那我知道了。”
“也不要知道得这么快。”
宇逞看着她,压着笑:“姜过夷,你今天审核标准有点浮动。”
“出来玩允许浮动。”
“那我也申请浮动。”
姜过夷转头看窗外:“看表现。”
到站时快十二点。出站口阳光很亮,姜过夷走出闸机后停到旁边,把普通眼镜收进眼镜盒,换上那副带度数的墨镜。宇逞站在一边等她,没催,只在她戴好以后看了一眼。
姜过夷侧头:“你看什么?”
“看你。”
“我戴墨镜你也看?”
“看得更方便一点。”
姜过夷隔着镜片看他:“这句话哪里方便?”
宇逞拖着箱子往外走:“因为你看不出来我看哪里。”
“你最好不要挑战我。”
“那我看路。”
他真把视线移开,去看出口和车道。姜过夷跟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车是宇逞叫的。姜过夷看了一眼车牌,没有意见。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后排靠窗,宇逞坐她旁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司机问他们去酒店是不是从高架走,宇逞看向姜过夷。
姜过夷说:“你决定。”
宇逞对司机说:“走高架吧,快一点。”
车开出去以后,姜过夷才慢慢摘下墨镜,放回眼镜盒里。她低头看酒店确认短信,双床房,两晚,入住人信息都对。宇逞没有看她的手机,只问:“到了先办入住?”
“不然先在大堂坐着吗?”
“我怕你需要缓冲。”
姜过夷把手机锁屏:“我不需要在大堂缓冲。”
“那在房间缓冲。”
“你现在不要把缓冲说得像流程。”
“那换个说法。”宇逞想了想,“先把东西放下。”
姜过夷靠回座椅:“这个可以。”
酒店大堂人不算多。车停稳后,姜过夷下车,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宇逞把箱子取下来,回头看她一眼,没有问“怎么又戴口罩”,只把拉杆推到她手边。
姜过夷看着他:“你不问?”
“问什么?”
“算了。”
宇逞笑了一下:“我可以问,但你大概率会说空气一般。”
姜过夷隔着口罩看他。
他补得很快:“所以我不问。”
“你现在学聪明了。”
“主动学习。”
她没再说话,往前台走。
办理入住的时候,两个人各自递身份证。前台核对订单:“湖景双床房,两晚,对吗?”
姜过夷点头:“麻烦确认一下,是双床。”
“是的,双床房。”
宇逞站在旁边,安静得很合适。没有笑,也没有替她补充任何解释。前台把两张房卡递出来,他拿一张,另一张推到姜过夷面前。姜过夷把房卡放进证件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
进电梯后,宇逞才开口:“本人复核,流程完整。”
姜过夷抬眼:“你忍到现在就为了说这个?”
“这句不好吗?”
“像会务。”
“那我换一句。”宇逞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你刚才确认得很对。”
姜过夷隔着口罩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稍微像人。”
“谢谢。”
“也不要谢。”
“好,不谢。”
她终于笑了一下,笑意被口罩挡住,只剩眼睛轻轻弯了一点。
房间在十一层。走廊很安静,地毯把箱轮的声音压得几乎没有。姜过夷刷卡开门,站在玄关处先看了一眼。
宇逞没从后面催她,也没有越过她往里走。
房间比图片里宽一点,窗帘半开,能看到一段湖面。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床头柜,窗边有沙发,小圆桌旁边留出一块空地。姜过夷看完床,又看了眼卫生间方向。
宇逞把箱子放到行李架旁边:“通过吗?”
姜过夷摘下口罩,放进包里:“先别急着结项。”
宇逞忍着笑:“还有哪些待验收?”
“你少说两句,效率会更高。”
他立刻退到窗边:“我安静。”
姜过夷看卫生间。干湿分离,淋浴间有帘子,门也正常。她出来的时候,宇逞还真站在窗边,没乱走。
“怎么样?”他问。
“有帘子。”
“那挺好。”
姜过夷看他:“你最好不要笑。”
“我没有。”
“你准备笑。”
宇逞这次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因为你真的很认真。”
“住宿空间当然要认真。”
“对。”
“不要对得像在哄我。”
“那我重新说。”他看着她,“你认真是对的。”
姜过夷停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调侃,也没有把她的复核变成可爱的小毛病。她看了宇逞一眼,没再反驳,只把包放到窗边沙发上,拉开箱子取了薄外套和洗漱包,又重新合上。
宇逞没有评价她箱子空,也没有说她带得少。他把自己的包放到另一侧,问:“先吃饭?”
姜过夷看了眼时间:“先坐五分钟。”
“好。”
两个人在窗边坐下。姜过夷把眼镜戴回去,房卡和证件包放在手边。宇逞坐在沙发另一端,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也没有刻意靠近。
窗外湖面很亮,路上车流慢慢过去。酒店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像所有公共空间的声音都被门挡在外面。
姜过夷忽然说:“这样还行。”
宇逞转头:“什么还行?”
“正常人出来玩。”她说,“高铁,打车,酒店,吃饭。没有奇怪安排,也没有你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宇逞笑了一下:“我在你这里还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风险?”
“有些人一进入旅行、酒店、亲密关系,就开始自动切换模式。”
“我目前呢?”
姜过夷看他:“暂时没有。”
“那我保持。”
她立刻皱眉。
宇逞改口:“那我别切换。”
姜过夷满意了一点:“这句可以。”
宇逞把手机拿出来:“吃什么?附近有一家本地菜,走路八分钟,不是网红店,评分正常,也没有情侣套餐。”
姜过夷看他:“你筛得很细。”
“提前排雷。”
“不要排得像工作。”
“那我只是饿了,顺手看了一家。”
姜过夷接过手机,看了眼菜单:“这个理由比较自然。”
“那去吗?”
“去。”
她站起来,拿起包,又看了一眼口罩。宇逞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姜过夷最后没有戴,只把口罩放回去:“吃饭不方便。”
宇逞点头:“嗯。”
她看他。
宇逞这回没有改口,只问:“这个嗯也不行?”
姜过夷盯了他两秒,自己先笑了一下:“这个可以。”
出门前,姜过夷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上。宇逞站在旁边等她,没有笑出声,但表情显然快要绷不住。
姜过夷抬眼:“你最好不要说我验收房门。”
“我本来想说你很严谨。”
“也不要说。”
“那我说,门锁好了,可以吃饭。”
姜过夷看他一眼:“走。”
电梯里,镜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姜过夷没有戴口罩,包挂在肩上,宇逞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拿着房卡。看起来确实像两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刚到一个不远的城市,准备下楼吃饭。
姜过夷看着镜子里的宇逞,忽然说:“一会儿不要拍我。”
宇逞转头:“我还没说要拍。”
“提前说。”
“那我拍风景?”
“可以。”
“拍吃的?”
“随便。”
“拍你的手?”
姜过夷看他。
宇逞补得很快:“比如你拿菜单。”
“申请理由不充分。”
“那我重新准备申请材料。”
“驳回期间不许偷拍。”
“遵守。”
电梯门打开,姜过夷先走出去。宇逞跟在她身后,笑意还没完全收回。
她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笑。
“宇逞。”
“嗯?”
“你今天目前还算正常。”
“这个算夸吗?”
姜过夷往酒店大堂走,语气很淡:“阶段性观察结果。”
宇逞跟上她:“那我继续当正常人。”
姜过夷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了一点笑。
“正常一点。”她说,“不要太用力。”
宇逞没有再接那种会让她想立刻反驳的话,只伸手替她挡了一下旋转门外吹进来的风。动作很短,挡完就收回去,像怕自己多做一秒,又会被她归进“过度表现”的范围里。
姜过夷看见了,但没说他。
酒店门口到餐厅不远,导航显示步行八分钟。中午的太阳已经有点亮,她站在台阶下把墨镜重新戴上,宇逞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打车。
姜过夷戴好以后侧头看他:“你是不是想说走过去也可以?”
“我想说你戴这个确实很好看。”
姜过夷隔着墨镜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越来越不绕了。”
“绕了你也会听出来。”
“所以你就不努力了?”
“我努力正常一点。”宇逞说,“你刚才要求的。”
姜过夷被他堵了一下,转身往前走:“正常人不要一直夸人。”
“正常人也会夸。”
“正常人夸完会停。”
“好,停。”
他真的安静下来,陪她往前走。酒店旁边的路不宽,一侧是商场外墙,一侧是很规整的绿化带。工作日中午,路上行人不算多,偶尔有外卖车从旁边过去,风里有一点湖边城市潮湿的味道。姜过夷走得不快,宇逞也没有把步伐调得像在带路,只在过路口时自然地看一眼车流。
餐厅在一条小路里面,不是很有设计感的地方,门口也没有排队。姜过夷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和里面的桌距,觉得可以接受,才推门进去。
服务员问两位吗,宇逞说是。姜过夷把墨镜摘下来,收进眼镜盒,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扫码点单。
宇逞在她对面坐下:“你点吧。”
姜过夷抬眼:“你没有想吃的?”
“有。”
“那你让我点?”
“我怕我点完,你说我把它弄得像团餐。”
姜过夷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笑了一下:“你今天对会务这个词有阴影了?”
“有一点。”宇逞把手机也拿出来,点开菜单,“我现在先表达个人需求,再接受你审核。”
“说。”
“鱼可以,青菜要一个,汤随便。不要特别辣。”
姜过夷低头划菜单:“你这个需求也很正常。”
“谢谢。”
“但不要谢。”
宇逞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再接。
她点了鱼、青菜、一个汤,又加了一份当地的小点心。点完以后把手机转给他看,不像征求批准,更像让他确认有没有明显不吃的东西。宇逞看完,说可以。
“没有意见?”
“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