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脸白了,声音也抖了:“小姐,是土匪!”
贼老天,能不能让我安生片刻?
黎清禾心头暗骂,手上的动作却很敏捷,迅速捂着春杏的嘴匍匐在车厢地上,刚低下去就有几支箭从头顶穿过。
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还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噗嗤。黎清禾心如擂鼓,也不知外头战况如何,但坐以待毙总归是不行的。
她向满眼含泪的春杏打了个手势,两人就准备从车厢后头的暗门偷偷下去,只希望下去之后看见的是黎家护卫的胜利。
谁知天不遂人愿,片刻安静后,外面传来的是粗犷的狞笑:“里面的小娘子还不下来?”
黎清禾心一沉,拽着春杏下了地,偷偷地往后面挪。
几乎是下一秒,车帘就被刀挑开,咆哮声就在她俩身后响起:“大哥,人跑了!”
黎清禾和春杏已在往路边的荒田里跑去,可她心知不好。路边没有遮挡,她们俩还穿着繁琐的衣裙。果然,她的衣袖很快就被枯枝缠住了。
她当机立断,拔下簪子就往衣袖上割,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已经有粗壮黝黑的手捉住了她,余光一看,春杏也被按在了地上。
她们很快就被捉到为首的壮汉面前,那壮汉正咧着一口大黄牙:“真能跑,也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黎清禾心里一阵恶心,手心藏着簪子。如果事情真往最坏的地方发展,那她还不如拼死一搏,一了百了。
就在这首领的手往她的胸脯伸去时——
嗖的一声,寒芒一点,两只短箭从不远处凌空而来,稳准狠地扎入这壮汉的心口、脖颈,他立刻应声倒地。
“谁?”其余几个土匪大惊失色,提着刀就往周围散开。
人影还没看到,接连又是几箭。不多时,几个土匪应声到底,每个人的要害处都插着几只短箭。
而后,一阵车轮声传来,只见几个身姿欣长的黑甲弓手簇拥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逆光缓缓而来。
近了,黎清禾终于看清。
这青年端正地坐在雕花红木做成的轮椅上,似有腿疾。苍白清隽的脸庞上有一对黑沉沉的眸子,眼尾微垂,平白多了几分破碎。眉目远山般清俊,薄唇边一抹微笑,唇瓣透着淡淡的粉,就像个亲切温和的贵公子。
“谢公子救命之恩。”
黎清禾心里稍安,朝他微微福身,然后扶起还瘫倒在地上的春杏。
“举手之劳,咳咳。”轮椅上的青年开口,声音温和,可惜说完就是一阵咳嗽,显出难掩的身体脆弱:
“黎家二位姑娘,跟着我们来吧。”
轮椅上的青年微微点头,身边的一名黑甲弓手就越列而出,往她衣袖残破的身上披了件薄薄的金丝外套。
“谢谢殿下。”
“哦?姑娘为何这般称呼?”
青年的脸上笑意扩大,声音依旧温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盯着她的脸。
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一身白毛汗,还是如实答道:
“我猜岭南没有其他人能从马车就认识我们黎家,也少有人穿这贡品一般精细的金线缠枝外套。”
青年点点头:“黎尚书家教果然不俗,庶女都有这份眼力与替嫁嫡姐的勇气。”
黎清禾心里一突,就被旁边的春杏拉着跪下了。
“殿下明鉴,姐姐是临行前夜突然染上急症,唯恐过了病气给殿下,不得已才让清禾替嫁而来,请殿下恕罪。”
这是她出门前就被父亲要求背下的台词,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废太子谢知珩,是当今皇后的大儿子,自小众星捧月般长大,文韬武略均属上成,八岁那年就被立为储君,至今已十余年头。
原主身份卑微,从未得见如此高贵的少年太子,但在闺阁贵女们的茶会中,他也是最常被提起的话题之一,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首选。
去岁他们家刚收到结亲的圣旨时,渣爹还高兴地连喝了一周的酒,直道是祖坟冒了青烟。可惜事与愿违,没过多久这位太子失了圣心的小道消息就传的满城风雨。
再之后,谢知珩在一场马球比赛中伤了右腿,落下残疾。甚至有流言说已伤了子孙根,不能人道,最好的证明就是他的太子之位被褫夺,最终被皇上可怜似的封为郡王。
这也是她的渣爹决定放弃这门姻亲的直接原因。即使太子之位废了,至少也是郡王之位,若是后继有人,这落难凤凰也许尚有几分卷土重来的可能。
可那谢知珩却对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并无半点否认,看来那些猜测到底有几分真。再加上黎清芷实在不愿远嫁岭南这等瘴疠之地,于是最终就让她这个家族弃子来充做炮灰了。
黎清禾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原本穿来这古代,她最害怕的就是成亲生子,现在直接从源头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只是不知眼前这位殿下的性子如何。被发现替嫁正是她的最大危机,一个不好,可能就万事休矣。
片刻寂静,黎清禾手心生出汗意。
青年淡淡的、仿佛透着落寞的声音响起:
“事出有因,何来罪过呢。倒是我拖累了二姑娘来这苦寒之地了。”
“殿下言重了,来此处实是自愿,多谢殿下体恤。”
“二姑娘可以唤我的全名,我叫谢知珩。”说罢,又是一阵低咳。
“随我来吧,各处都已布置好了。”
青年声音诚恳,眼神清亮,黎清禾不由得心想,眼前的废太子,真是个好人啊。
可她没有看见,眼前这青年转过身去之后,黑沉沉的眼里闪过的审视与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