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姜洵便已知晓韩绪已至京中。因他才携新婚妻子入京,想必要忙于应付韩夫人和族中亲长,因而并未召见他,没想到他今日便登门了。
三年未见,立于中庭的那个身影依旧挺直如松,神色端凝,姜洵加快了步伐,“承之,别来无恙。”
韩绪闻言转过身来,看见月洞门处走来的高大男人,面上露出喜色,“微臣恭请王爷万安。一别三年,殿下萧疏轩朗,风姿更甚!”
姜洵上前扶他起身,领他入书房叙话,又吩咐人上他爱喝的六安瓜片。
“殿下好记性。微臣自江宁而返,给殿下带了苏州府的虎丘茶。”韩绪笑道,在紫檀圈椅上落座。
听他自称臣,姜洵还有些不惯,“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虎丘茶所产甚少,你如何得来?”虎丘茶茶汤色白,香气如兰,他从前在宫中喝过,说不上特别喜欢,只是觉得尚可。
韩绪应了声是。虽久不见面,但在外数年从未断过与王爷的书信,心底并不觉得生分,他笑着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算是沾了殿下的光。”
竟与他有关?
见他卖关子,姜洵微微一笑,顺势靠坐在椅背上,手随意搭在膝头,饶有兴致地等着听他的下文。
“我在苏州府遇见了广尘子,他在虎丘山上与一僧论道,二人甚是投缘。虎丘山上的龙华寺乃是吴中名刹,寺周遍植茶树。听闻那僧人擅炒茶,虎丘茶的炒制之法便是他所研制。这茶乃是广尘子转赠,托我带给殿下,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说完,他掀起茶盖。氤氲的白雾里带着浓郁的茶香,他还是偏爱六安茶的醇厚回甘。
姜洵若有所思,与僧论道,听起来像是广尘子会做的事。
说起来,他与广尘子相识也是偶然。广尘子素爱游历,在姜洵光复三府之地前到了西北,却因擅医术被北戎人掳走,偶然被姜洵所救。此后便留在军中行医,说要尽自己微薄之力驱除北戎。韩绪曾去过西北,便是在那时认识了广尘子。
后来姜洵奉诏回京,他便未再跟着,只修书一封让他的师侄入王府效力。听风禾说,她这位师叔近年仍在各地游历,未料如今人就在苏州。
闲话过后,二人又习惯性地谈起了政事,很快,话便到了永宁侯一案。此前姜洵让穆闻舟去寻康守正过去五年经手过的案件,但可惜他们在刑部的暗线只能拿到近三年的旧案,再早些的卷宗早已封存,非主事不能查阅。
姜洵略微翻阅过,案子数量不少,他无暇细看,手下的人也瞧不出端倪,正好韩绪回来了,正好把卷宗交予他。待他入了刑部,再去翻找过往旧案。靖国公近日已打点好,他入刑部清吏司任主事一事已大致定下。
提及永宁侯一案,韩绪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知殿下可知晓这位苏姑娘的近况?内子与她乃是旧相识,今日内子冒雨出门本欲上门拜访,却听闻苏姑娘得了风寒,未见到人便走了,到家后仍然觉得不安。”青石巷就在王府周遭,想来如此安排是王爷的手笔,那她的近况说不定王爷会知晓一二。
听他提及夫人,姜洵面上泛起笑意,“我还当你匆匆在江宁定下亲事,只为了躲避淄宁郡那位县主之故。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镇守淄宁郡的齐郡王因剿匪有功,欲在年底入京时为他的女儿请旨赐婚,看中的便是那位县主从前在京中一见钟情的韩绪。得知消息后姜洵曾去信韩绪,告知他可尽早定下亲事。否则若齐郡王爱女心切请旨赐婚,姜洵一时也想不到推拒的理由。齐郡王忠心且得力,在藩王中威望也高,他不便冒然驳了他。
韩绪摇头失笑,“都是缘分使然。”
“告诉令夫人不必担忧。她确实病了,不过应当不日便会痊愈。”未几姜洵又问:“令夫人与她是旧相识?”
韩绪应了声是,“内子说她与苏姑娘少时便认得了。”却不知王爷为何忽然问起此事,要知道他向来不爱探问这些琐事。
随后便听他道:“好。待她病愈后可让令夫人多去青石巷。”但愿有了旧相识相伴,她在京中的日子过得能舒怀些。
韩绪愣了愣,觉出旁的意味来。王爷提及这位苏姑娘时,语气关切,关系似乎不一般。他朝姜洵看去,眼底有几分笃定,“殿下似乎对这位苏姑娘不一般。”
姜洵并未否认,含笑道:“承之心细如尘。只是,此事还不宜宣扬。”
韩绪明白他的意思,倒是未料到他与王爷还有这样的缘分。
又说了一席话。天色不早,韩绪起身告辞。姜洵亲自送他至院外,顺道告知韩继的消息,“听影卫来报,估摸再过半个月便能回到京中。”
韩绪倒不担心弟弟的境况,有摄政王的人在身边,出不了大事。
待人走后,姜洵召来早已候在廊下的影卫,回禀的正是青石巷今日的事。
听完影卫的话,纪公公掐着指头,半含酸道:“这位魏公子怎的还死缠烂打。不过是中了解元,又不是状元,全大盛不知有多少位解元公子。”知晓殿下对苏姑娘的情意,魏灵彰之举在他看来纯属挑衅。
闻言,一旁的穆闻舟嘴角抽了抽。纪公公拍马屁也不注意分寸,他的话也就对了一半。每三年科考,各郡都出解元,数量是不少,可这京畿的解元还是很有分量的,那可是北闱解元,才名卓绝,日后前程无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前程如何不还是握在他们殿下手里?他转了转眼珠,朝坐在书案后的男人看去。
殿下神情平静,不置可否。那张平日里温润俊美的脸一旦敛起笑意,便显得沉凝。穆闻舟识趣地闭上嘴,未附和纪公公的话。
姜洵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由得想起前段时日秋闱放榜,他在皇城偶然听见的话。几个官员谈及魏灵彰,说国子监上下对他甚是看重,都道春闱他有夺魁之才,说不定当真能中会元。
若是被她知晓了。少年英才,冠绝京华,又对她锲而不舍,她会动摇吗?可还能像那日在茶馆那样,风轻云淡地丢下这门亲事?
见殿下不说话,纪公公又道:“殿下,苏姑娘对这魏公子显然并无情意,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前几日宫中悄悄送来一批时新衣料和钗环首饰,纪公公顺势提及,“不久前,云书姑娘差人送来些女子用的首饰和布料。她还道,太后娘娘知晓王府中并无多少女使,早已提前在宫中挑好得力的宫女,只等殿下发话便能遣来王府为...新主子效劳。奴才请殿下的主意,不知这女使要几位?”
依礼制,正妃、侧妃女使定数不同,若是侍妾又另当别论,纪崇安一时半刻还摸不清自家王爷的意思。
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之意,姜洵收回思绪,睨了他一眼,“你不必试探,本王还未有主意。”
他并未想好。若现下娶正妃,她的身世必然会成为言官攻讦他的机会,只怕困难重重。接下来还有几样要事,他如今不欲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