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云南边境,罕见的下了三天大雪,空气冷得不讲道理。
暴雪连下三日,整座小城被冻得僵硬死寂,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荒芜,街边老树枝桠挂满冰棱,风刮过街巷的声响像碎刃擦骨。腊月的寒风吹透破败老街的每一寸角落,家家户户早已闭门落锁,烟火尽藏屋内,漆黑空旷的街头荒无人烟,只剩落雪簌簌坠落的轻响,压得整座城市窒息又沉默。
彼时的陈叔,尚在边境跨境游走,常年混迹灰色地带,半生刀口舔血,心性冷硬如铁,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从不对弱者心软,更从无半分悲悯善意。这次短暂入境,不过是交易间隙的短暂落脚,本打算休整片刻便即刻返程,绝无意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可就是这个大雪封城的深夜,他在老街最破败的墙根死角,撞见了两个被命运遗弃的孩子。
那年的陆枭,堪堪十岁。
小小的身躯穿着满是破洞、灌透寒风的单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抵不住刺骨风雪。他浑身落满厚雪,睫毛、眉骨都凝着细碎冰碴,整张脸冻得青紫发白,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白雾,身体抖得几乎彻底僵硬。
可他怀里,死死箍着比他更小、尚在懵懂年岁的妹妹路遥。
他用尽自己孩童身躯里仅剩的所有力气,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将所有风雪、所有寒意都挡在自己身前,把妹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收拢,死死贴着妹妹冰凉的后背,用自己微薄、滚烫的一点体温,死死焐着快要撑不住的路遥。
路遥年纪太小,身子天生孱弱,本就不耐严寒。长时间暴露在暴雪寒风里,她早已冻得失去力气,小脸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干裂,双眼半睁半阖,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整个人软软靠在哥哥怀里,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漫天风雪,消散在这寒夜里。
兄妹二人无家可归、无人认领,在漫天大雪里熬了整整一日一夜,早已濒临冻死的绝境。彻骨的寒冷吞噬着四肢,冻得血液近乎凝滞,意识渐渐模糊。绝境之中,谁都撑不住了。唯独十岁的陆枭,凭着一股孩童不该有的执拗与韧劲,死死咬着牙不肯倒。
他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轻、随时会离世的妹妹,看着漫天永无止境的白雪,看着死寂无人的街巷,终于抬起冻得僵硬麻木的脑袋。风雪糊满了他的眉眼,他的视线一片朦胧,指尖冻得发黑,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死死攥住了陈叔黑色裤管的衣角。
布料粗糙坚硬,被他冻僵的小手抓得褶皱变形,力道却执拗得惊人。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卑微痛哭乞求温饱,没有祈求衣物取暖,更没有讨要半分怜悯施舍。牙齿冻得不停打颤,声音破碎、沙哑、微弱,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字字清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唯一的心愿:
“救救我妹妹。”
明明是濒临冻死、卑微乞生的孩童,身形渺小又狼狈,浑身沾满雪泥,狼狈到了极致。可他抬眼的那一刻,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卑微与求饶的可怜姿态。那双漆黑的眸子,淬着风雪的寒、绝境的倔,藏着一股不属于十岁孩童的野性、凶狠与不服输的韧劲,像石缝里硬生生顶开冻土生长的野草,贫瘠绝境里,偏生一身硬骨。
半生冷血、从不动容的陈叔,在这一刻,骤然怔住。夜色沉沉,落雪无声,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冻死、却骨头极硬的孩子,心底罕见地掀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