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谢春雪只当他在开玩笑。还有哪个夜晚会比冬至的夜晚更长呢?
白雪纷纷扬扬,堆叠了一层又一层。可雪再厚,总是会化的。当春风拂过大地,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四季轮转,他们从春末走到了春初。谢春雪满身锋锐之气被打磨得温润,如同收入鞘中的宝剑。
渡口空荡,杨柳随风飘扬。唯有一男一女在此停驻。
“阿渊,不是说来为一个人送别吗?人呢?”
谢春雪举目四望,没有看见任何与渡船相关的东西。
她疑惑万分,心底升起隐隐的不安。当文渊折柳相赠时,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渡口折柳,为谁送别?
浅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文渊,“我们,到底是来为谁送别?”
长风吹彻,衣袖猎猎。白浪拍打石岸,涛声如曲。
文渊垂眸,轻声道:“为我。”
谢春雪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你要丢下我?你准备一个人去哪?”
“卿卿,我只能陪你到这了。”他苦笑一声,“抱歉。”
谢春雪接过那根柳枝,轻若无物,又重若千斤。
她沉着脸,没说话,将临出门时准备好的阵法拿出来,牵着人回了天衍宗。
落点是文渊的院门口。
这个阵法是岁流光给她的。
……
谢春雪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缅因猫出现了,它颜色浅了很多,没有像以前那样紧贴着她,只是趴在地上,用眼睛追着她走。
来到两人最常待的书房,谢春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文渊去擦,却被她握住手腕。豆大的泪珠滚落,这是文渊第一次见她落泪,每一滴都像是刺在他的心上。
谢春雪恶狠狠地反问:“你早就知道了是吧?师伯他们那里你都说了,你唯独没想过要告诉我,你唯独一直瞒着我!!”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可眼泪擦不完,她的泪水好似不会穷尽。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瞒着我?”谢春雪哽咽,“文渊!你为什么要瞒我!”
他的面色很白,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不复往日的明亮。
“因为你会像现在一样,哭得我心碎。”
他叹气,“可以不要吵架吗,再多心疼一下我吧,卿卿。”
谢春雪大口喘息,眼前一片模糊,“……还有多久?”
“快了。”
愤怒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有水滴落在她额头,她眨去水雾,是文渊也哭了。
“对不起,卿卿。”他捧着她的脸,两双泪眼对望,分不清谁的悲伤更多一些。
“我爱你。我不想最后的时光里,你一直为此惶惶不可终日。等待死亡的日子太煎熬了,连你感知欢愉的能力都因此失去的话,我会疯掉的。”
“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对吗。”
那个夏夜,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突如其来的游历,多愁善感的文涵师伯……太多的细节串成线,她竟然没能早点发现。
怪不得他一直那么急切。
文渊点头,谢春雪呜咽,被他拥入怀中,“卿卿,听我说。”
她仍是哭,文渊只能硬着心肠说下去,“我的东西都留给你,你知道我储物袋放哪。这个院子是洞天乾坤,你也一并收去。等我死后,就由你来亲手送我走。”
这是谢春雪第二次被交代遗言。
她恐慌不已,胡乱擦去眼泪,仔细去瞧文渊的模样。
他现在竟然在笑。
文渊笑着帮她擦脸,“能得卿卿如此多的眼泪,足以见得卿卿待我情深义重。如此,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谢春雪都哭得喘不上气了,没想到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气得咬了他一口。
“嘶,是我的错。卿卿,我们去院子里吧。”
谢春雪此刻自然不会拒绝他,两人一同来到院中,躺在椅子上,竹影下。如同七年前那样。
红霞漫天,瑰丽多姿。却没有人在看。
谢春雪侧头看着文渊,他眼中倒映着一轮夕阳。发颤的手被温柔地包裹。她忍不住喊他:“阿渊。”
文渊不厌其烦地回复:“我在,卿卿。”
时光在一问一答中悄然流逝。
“阿渊。”
……
“文渊。”
……
“……文老师。”
……
蓝色的天空消失了。
太阳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