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蓝一睁眼就看到累瘫的器官们,毒舌小『肝』已经没力气喷火了,只有『小肠』大概跟她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辛苦了,都休息吧。”许蓝挨个抓起无法自理的器官,将它们送回原位,随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在新的空间里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椭圆形的空洞,目测有五米高,四面八方都是石膏,地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流沙,沙河上漂着上百条白色纸船,每一条船上都坐着两到三个拇指大的彩色泥人。
画面看起来美好,却处处透露着诡异,因为没有一个泥人是完整的,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少了一条腿,他们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坐着,像墓室里的陪葬品。
光源来自墙上洞开的两道树叶状的口子,许蓝将脑袋从其中一个洞口探出去,能清晰地看到诡域外的景色,黄沙遍地、红月当空。
还能隐约听到吟游诗人的歌声。
其实疯土世界没有月亮,是太阳每隔一段时间变成红色,为了方便区分,玩家们给它取名红月,管红月出现的时间叫做夜晚。
许蓝现在站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600米,能依稀看到在沙漠上移动的一些小黑点,应该是玩家或者泰拉西。
她现在完全可以从这里爬出去,安全的离开,但她没有这么做……既没捉到诡物,又损失了左眼珠和一条胳膊,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那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还不如不折腾,直接在家睡觉呢。
许蓝左右观察了一下,一边寻找最佳的爬行路线,一边在脑海中模拟每一步的落脚点,以及出现脚滑或者手滑的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分钟后,她坚定地迈出第一步……第一个落脚点上的沙土被她踩地簌簌滑落,露出一些凹凸不平的表皮,第二个落脚点也是如此,再加上抓握的支点也有沙土飘出,被风这么一吹,许蓝整个人几乎被翻飞的黄沙包住,别说看路了,仅剩的一只眼睛想睁开都有难度。
之后迈出去的每一步靠的都是头脑风暴时的记忆和当下的感觉。
好在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适应了一段距离之后,许蓝移动的速度加快许多,不过几分钟便到达设想中的宽阔平台。
许蓝抖了抖身体,拍掉脸上的黄沙,又接连呸呸吐掉不少土渣,才腾出手来研究山体上的那些表皮。
在移动的过程中,她的脸几乎是贴着山体的,虽然视线有些受阻,手和脚却是和山体有过亲密接触的,能明显感觉到它不对劲的地方。
许蓝现在所在的平台右侧是一块突出来的山体,它的表面凹凸不平且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看不分明具体的形态和材质,便用手在上面拍了拍,黄沙簌簌掉落,形状逐渐清晰起来,她又在上面拍了几下,形状越来越明显。
……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快速地攒了口气,用力一吹,眼前的这块表皮彻底露出真面目——竟然是一张哈哈大笑的人脸雕塑,刻画的十分逼真,连眼角的褶皱、双唇的曲线,还有不太整齐的牙齿都体现出来了。
许蓝又接连拍掉旁边好多黄沙,出现的还是人脸,一张挨着一张、一个接着一个,有婴儿的脸、少年的脸、青年的脸、老年的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相同。
她跺了剁脚……该不会现在踩着的也都是人脸吧。
在许蓝认真观察这些脸时,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风声灌入巨人的眼眶中,在里面席卷一阵,反弹出来,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
而此时的许蓝,一脸生无可恋,单手紧紧扒住一张石嘴,身体像被晾晒的衣服一样,随风左摇右晃。
她现在已经够残破了,再折腾一阵,该送皮囊去见泰拉西了。
还好鬼哭声很快就停了,多亏了疾风,卷走了山体上大部分的沙土,那些脸变得清晰起来。
许蓝稍微顺了一下头发,望着红月思索片刻,毫不犹豫地将『脑子』从身体里脱离出来,飞到空中。
使用能力会大量的消耗精神值,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如果她猜的没错,整座山的表皮上应该都雕刻了人脸。
她越飞越远,直到能看清山体的全貌才停下。
在山脚下时,抬头看上去,这就是一座普通的高山。
可在半空望去,这分明是一个巨人——跪在地上的巨人!
而那两个黑漆漆的洞、也是她爬出来的地方,是巨人的眼睛。
她的皮囊所在的位置是巨人的肩膀。
而巨人的嘴巴是紧紧闭着的。
巨人就这么跪在无垠的沙漠中,一动不动……像在忏悔,也像在等死。
许蓝又飞近一些,仔细观察巨人的表皮,从脑袋看到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果然都是凹凸不平的脸,
这是一个浑身长满脸的巨人!
浑然天成,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是某位雕刻家将一整座山雕成了巨人的形状,再在巨人的皮肤上雕出不同的人脸。
许蓝突然有些好奇,到底哪位雕刻家这么厉害。
她的视线继续移动,在扫过左胸腔的位置时,顿了顿,又仔细观察几秒,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一点面部轮廓的起伏,只有平缓的黄沙盖在上面,好像缺了一块。
她再凑近一些,观察一阵,确认有问题后,往后移动一米,卯足了劲地冲过去,凭借一团肉球往上一撞,堆积在那里的黄沙立刻散开,露出一个脸盘形状的空洞——这里竟然缺了一张脸!
许蓝又快速地绕着巨人飞了一圈,大概数了一下,巨人的身上覆盖了有将近一万张脸,而缺失的只有心口那一张。
这是为什么?
难道心口那张脸在岁月的掩埋下,被时光吞了?
还是被什么考古人员挖走做研究去了?
显然这些猜测都不成立,许蓝回归到皮囊里面,呆愣愣地站立片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对进入巨人身体后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快速复盘。
——走廊里挂着的人脸画,痛苦、开心、兴奋、愤怒;
——油画上的人像,黑袍老人和少年、天平、船夫、刀子人、镜面人;
——玩家变异成的雕像,本来是一张张鲜活的人脸,最后却定格成恐惧,定格成愤怒,定格成不屑。
——众生相上的信徒,由真的信徒变成虚伪的人类。
这些脸一股脑的全部涌进来,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翻滚起伏、明明灭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许蓝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直到其中一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格格不入……
她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立刻有了决断。
许蓝快速地沿着原路爬了回去,穿过巨人的眼睛,打开隔板,顺着旋梯走下去,梯子上的雕像冒出脑袋,做出同样的动作,小白船的钢琴声倒着响起,然后“哐当”一声——
众生门从里面打开了。
天平本来正捂着脸准备数数,被这一声巨响搞得一激灵,兴致被打断,愤懑又诧异地看向许蓝,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嘻嘻地问:“你也想玩木头人吗?”
许蓝的视线越过天平,看向它背后的那些玩家,已经有10个人变成雕像了,剩下的人也是一脸苦相。
其中几个比较熟识的玩家,正通过眼神朝她发送求救信号。
许蓝基本摸清了状况,眼神回到天平的脸上停留几秒,唇角一勾:“我也想玩。”
没等天平回应,她猝然转身,背对着众人,大声喊起来:“一二三......”
玩家们有些发懵,没有一点动作,都怔怔地望向许蓝,想要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有人抢先反应过来,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我们上当了,规则里面没说口令人必须是天平啊,在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口令人。”
“那许蓝当口令人没问题吗?”有人马上跟上一句。
“当然没问题,她没参与之前的游戏,从她喊出口令开始,第二轮游戏就开始了,那个天平现在跟我们一样,也是玩家之一了。”
身份发生转变,天平却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很快就进入角色,往后挪了两步,随着许蓝“木头人”的声音落下,又十分规矩地定在原地,兴奋地等着下一个口令。
可许蓝没有如它所愿的发出声音,而是稍稍歪头,将它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而后悠悠地走到它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把它的脸皮撕了下来,动作十分迅速且干脆,让目睹一切的玩家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啊?”
“许蓝是疯了吗?”
“你们快看,那个天平——”
只见天平的身体瞬间化成油彩,星星点点、起起伏伏地从玩家们的头顶飘过,最后落到二号展厅的油画上,和原本的画作融为一体。
而许蓝扯下来的脸皮竟然是一个崭新的石膏面具。
这便是诡物!是它污染了巨人,形成的诡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明明藏的很好,”手里的面具有些沮丧,“可是游戏还没结束哦,你们继续啊,看别人玩也挺有趣的。”
找出它并不难,跟其他NPC相比,它太活泛了,准确地说是太像人了,面部表情跟人一样,时而惊喜、时而厌烦、时而不高兴、时而无所谓。
所做的一切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想要戏耍大人一番。
“是啊,游戏还没结束,”许蓝的目光重新回到玩家身上,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一笑,“我要喊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啊。”
玩家们一动不动,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却都瞬间明白了许蓝的意图。
许蓝背过身,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喊出:“一!二!三!”
“蓝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用到小弟的时候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荒野的小年轻一边极速后退,一边高声表达感激之情。
“呜呼!蓝姐万岁,我要给你当牛做马。”
“蓝姐,请收下小弟的膝盖。”
牧青和钱莱对视一眼。
钱莱啧啧两声:“又让这小丫头装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和劫后余生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