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也是吹。阿爸,你再吹一个。”
次仁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已经不会了。在工地上的六年里没有经筒,没有骨笛,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记住自己是谁的声音。但他儿子的眼睛看着他,于是他试了一下。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微弱的声音——不是旋律,只是一个音。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那个音和那六个召鹰的长音没有任何旋律上的关联,但它确实存在。罗布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阿爸,你这个音不在骨笛上。骨笛只有六个音。你的是第七个。”
“第七个叫什么。”
罗布想了很久。他把木笛翻过来看那三个孔,又翻回去看吹口,然后抬头看着父亲。
“叫阿爸。”
那晚石屋里只有桑杰和徐云深两个人。桑杰在画画——不是秃鹫,是那只旱獭。罗布央求了不知多少次,说“秃鹫太多了旱獭一只有点孤单”,他才同意在墙上最角落里给旱獭腾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他的画风不太适合画哺乳动物——旱獭被他画得圆滚滚的,两只前爪缩在胸前,更像一只没有翅膀的秃鹫。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慢慢填。
徐云深在火堆对面坐着,看着他画。片刻后,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桑杰。你八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叫你师父阿爸。”
桑杰的手没有停,画笔在粗布上慢慢拖过,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弧线。
“没有。”
“为什么。”
“他有名字。叫丹巴。天葬师丹巴。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你叫他什么。”
“师父。”
桑杰把画笔放在石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徐云深。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安静地燃烧,像普布错冬天最深处的湖水——不结冰,但深不见底。
“他问我。要不要叫阿爸。我说,你是师父,不是阿爸。他笑了一下,说——对,是师父。他没有不高兴。他就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教我磨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是师父。我记住他是师父就够了。他不是我阿爸,但他是我记住的人。洛桑奶奶也不是我阿妈,但她的名字我念进经文里。叫不叫不重要。记不记得才重要。”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画旱獭。那只不像旱獭的旱獭渐渐有了眼睛,有了爪子,有了那条胖得卷不起来的尾巴。他把尾巴画成了卷的,然后自己看了片刻,又用笔尖把卷尾涂掉,改成了直的。
“画错了。旱獭的尾巴不卷。”
徐云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桑杰画得不好,是想起来刚来普布村时桑杰说过的话——“我不怕死,我怕没活够。”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是天葬师对死亡的某种抽象态度。现在他知道不是。桑杰活够的方式,就是记住。记住洛桑奶奶的经筒该怎么转,记住旦增的第四个音还在飘,记住旱獭的尾巴是直的不能卷,记住罗布的父亲叫次仁——和次仁老者同名,都叫长寿。
那夜徐云深写完记录准备入睡时,发现桑杰没有念经。他就坐在门口,背靠着石门,手里握着洛桑奶奶的经筒,一圈一圈转着。经筒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脆而规律,和远处旦增吹骨笛的六个长音交替起伏。他也在哼第七个音——不是罗布父亲的第七个音,不是罗布在村口对着星星吹的那六个不标准的长音后面跟着的那个“阿爸”。是另一种第七个音。是天葬师在经文念完、秃鹫散去之后,独自坐在天葬台边缘,对着冈仁波齐吹的那个没有名字的调子。那个调子只在有必要的时候响起——今晚有必要。今晚罗布有了阿爸。今晚次仁知道自己会被记住。今晚旱獭的尾巴被纠正为直的。今晚所有的名字都在经文里有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