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是给你的成长。”
陶然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劲一下子冲上来,辣得她眯起眼睛,却硬是嚼碎了咽下去,没吐。
下午的重场戏拍到一半,周扬忽然快步走到监视器旁。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几乎没了血色,推眼镜的动作快得近乎机械,指节都泛着青。他把平板递到岑意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掩的凝重:
“岑姐,新的热搜,刚冲上去半小时,已经爆了。”
屏幕上,新的词条牢牢钉在榜首,比凌晨那条更狠、更准,直直扎向她最痛的地方——#岑意生父涉嫌诈骗家属实名举报#。
长文写得声泪俱下。举报人自称是当年父亲公司破产案的供应商家属,说岑国昌当年不是经营失败,是蓄意转移资产、假破产逃债,害得几十家供应商血本无归,自己的父亲更是因为追债无果,突发脑溢血去世。文末附了当年的公司注册信息,还有一张照片——几年前的雨夜,她独自一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影单薄,头垂得很低。
就是那个她给许妄言打电话的雨夜。
就是她人生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父亲在ICU插着呼吸机,她蹲在楼梯间翻遍通讯录,连下一年的学费都凑不出来。她一直以为,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只有她和电话那头的许妄言知道。
原来有人早就躲在暗处,举着镜头,对着她流血的伤口,早早架好了机位。
岑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直到监视器里传来陆衍喊“卡”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把平板递回给周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拍摄进度:
“第二份声明,可以发了。”
“我父亲的事,法院判决书都在,是不是诈骗,法律早有定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我不用替他辩解什么。但如果真的有未清的债务,我来还。该我承担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周扬攥着平板快步走了。岑意却没动,依旧蹲在原地,指尖转着那支许妄言送她的钢笔,一圈又一圈,转得飞快,半天没停下来。
许妄言的电话打过来时,她正蹲在道具箱后面,用笔在通告单背面的空白处乱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急:
“你在哪?”
“片场。”
她靠着冰凉的铁皮道具箱,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螃蟹,蟹壳上画了一道裂纹,被橡皮擦淡了,又用笔尖重重描回去。
“下午的戏没受影响,苏棠状态很好,陆衍说这条能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问戏。”
他说。
“我问你。”
岑意看着那只画歪了的螃蟹,笔尖轻轻点在裂纹上:
“我在想一件事。当年在医院走廊拍我照片的人,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布今天这个局了。”
“是。”
许妄言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等了很多年,就等今天一起放出来。”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笔尖把蟹壳的纹路描得更深。
“那就更要把戏拍好。让他们看看,我从最深的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是怎么站着的。”
听筒里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沉稳的声音:
“我已经让法务去调当年破产案的完整卷宗,最快明天就能把判决书和所有证据整理好。”
岑意抬头,看向棚外灰蒙蒙的天,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等卷宗出来,能不能陪我去趟公证处?”
她轻声问。
“我想办件事。”
“好。”
他答得干脆,没问是什么事。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岑意在停车场见到许妄言,他靠在车边,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她走过去,把那支他送的钢笔递给他,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这支笔本来就是你的。”
他没接。
“不用还。”
“不是还。”
岑意摇摇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支钢笔,笔尾刻着一个小小的“C”字,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旧笔。她把笔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是交换。从今天起,我用你的笔,你用我的。”
她抬眼看他,眼底亮得很,像盛着星子:
“这样他们就偷不走任何东西了。他们能截照片、能编瞎话,可偷不走我写的字,偷不走笔落在纸上的痕迹。”
许妄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刻着“C”的钢笔,金属笔身凉丝丝的,却带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把笔插进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正好贴着心口的位置,和当年她缝扣子的那道线,并排靠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笔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分明,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稳得像能接住所有坠落的东西。
“我一直都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从你在雨夜的医院走廊给我打电话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矿。风暴吹得走浮土,吹不走埋在底下的东西。越刮,越亮。”
岑意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指尖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在一起。
“不是矿。”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轻,却带着十足的韧性。
“是蟹。壳早就长好了。风暴冲不碎壳,壳上的每道裂纹,都是自己一点点填好的。每一道,都是活过来的证据。”
风卷着夜色从两人身边掠过,停车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风暴已经来了。
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也不再是只会缩在壳里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