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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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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门准备。倒数三秒。”

“三。”

“二。”

“一。开机。”

黑暗中,苏棠身着素白戏服,垂着水袖,静静站在镜子前面。她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在跟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对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从嗓子里滑出来,不是昆剧团老先生那种圆润华丽、字正腔圆的唱腔,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糙的质感,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份量,把那些哭不出来的眼泪,全碾碎了填进腔调里。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她藏在水袖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只有贴在她袖口的微型麦能捕捉到那一丝布料的摩擦声。但监视器前的陆衍,却对着对讲机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收。”

越唱到后面,她的声音反而压得越低,低到像是喃喃自语,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收音师悄悄将吊杆往前探了半米,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气口。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片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没有陆衍的“卡”,没有场务的走动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黑暗吞了,只有摄像机散热风扇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轻轻回荡。

苏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右手的水袖,轻轻往外一甩。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写,陆衍没有教,是她的身体在那一刻,本能做出的反应。甩掉指尖沾着的露水,也跟镜子里那个委屈、不甘、却从未放弃的自己,郑重地告别。

“卡!”

陆衍猛地站起来,摘下耳机,快步走到苏棠面前。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一条过。不是完美,是真实。”

苏棠用袖子轻轻压了压眼角。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妆一点都没花。水袖上沾着一点刚才勾脸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白色油彩,落在素白布料上,一小团,显眼。

“刚才唱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我隐约听见化妆间后面有脚步声。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

陆衍往棚外看了一眼。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围墙的影子,墙根那道被反复踩踏出来的浅凹痕,清晰可见。但那个总是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是幻觉。”陆衍说,“有人在外面,听完了全程。”

岑意没有在棚里看完这场戏。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对讲机震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许老师刚走,留了个信封在道具卡车上,让我转交给你。”

她悄悄走出棚子,沿着围墙边的小路往后门走。夜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道具卡车还停在老位置,车轮旁边散落着几根被踩断的野草,断口处渗出新鲜的汁液,涩涩的。

一个白色的信封,整整齐齐地压在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下面。封面上是许妄言清隽的字迹:“第47场,独角戏。”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台词页。打印的宋体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笔迹:哪个字该空半拍,哪个字该压低声调,哪个字的尾音该轻轻往上挑。那些标注的符号、笔触的轻重,和多年前他教她处理李秀兰法庭独白时,一模一样。

台词页的最底端,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极轻,怕用力一点就会印透纸背:

“昨晚在家里对着录音笔录了一遍。节奏和当年李秀兰的独白不一样。李秀兰的独白要往下沉,沉到泥土里;昆曲念白要往上升,升到高处去。她做到了。你就说是我说的。”

岑意靠在冰冷的卡车车身上,将台词页仔细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进来。他在围墙外面,隔着一道墙,听完了整场戏。他留下了最专业的提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打扰任何人。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收到。”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岑意将手机放回口袋,拿出对讲机,调到最低音量。按下通话键,没对着麦克风开口,只把机身举向棚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夜风穿过对讲机的麦克风,将风声、远处的虫鸣、棚内隐约传来的收拾道具的声音,一起传过去。

她以前总等他喊卡,等他判定好坏。

如今他不喊了,只隔着墙听完整场,然后离开。

她举起对讲机,是想让他知道:我收到了。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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