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开拍进入第二周,岑意把总制片的办公位从酒店会议室搬到片场角落。道具组腾出一张老式实木写字台,抽屉内壁还粘着上一剧组缠绕的走位胶带,深浅交错;桌面布满白圈,是长年茶杯烫出的痕迹,旧得浸满片场烟火气。
她把手头文件分门别类:通告单、预算表、分镜批注各摞成一叠,码在桌沿。笔记本电脑压在最左,旁边并排放着保温杯和对讲机。物件不多,排得条理分明。
每日清晨,沈念禾拎着两只盛满热豆浆的纸杯,从场务组那边快步走来。一杯搁在岑意案头,另一杯自己留着。她侧身倚着写字台边缘,嗓音连日熬得沙哑,逐条核对当日拍摄调度。腰间对讲机整日嗡鸣,数次扰乱现场收音,被收音师上门提醒。无奈之下,她调至关机震动,别在腰侧,改用手机收发语音。
一日午后,录音组在摄影棚门口贴了张手写告示:请沈制片勿在录音覆盖区域发送微信语音。沈念禾瞧见后不恼不躁,撕下纸片叠好收进衣兜,半开玩笑称,这是她制片生涯独一份的荣誉勋章。
许妄言近来踏足片场的频次,远低于当年拍摄《逆流》时。他不是不来,只是始终止步棚外,从不踏入拍摄区。车停在影视基地后门碎石路旁,他拎着那只深灰色保温杯,立在围墙外侧,隔着墙听棚内传出的声响。一段戏份落幕,他才转身离开。
场务组小姑娘私下闲聊,说他每日固定守在同一处,后背靠着道具卡车旁的矮围墙。墙根野草长年无人踩踏,唯独他站立的那片泥土,被反复倚靠、落脚,压出一道浅淡的凹陷。周扬偶然发现这处痕迹,没声张,只在每日通告单备注栏添上一行:下午场次,录音组留意棚外背景杂音。他不动声色替许妄言遮掩,可对方从没开口托付过。
岑意心里清楚,围墙外始终有他的身影。对讲机里时常弹出他的文字消息,从无语音,字句精炼,全是一针见血的提点。
谈及苏棠台词节奏,他写:第二场第三段,昆曲念白结束留白半拍再开口,当下停顿时长不足,情绪落不到实处。
说到陶然饰演的导演,他标注:说出“我选你”前,嘴角先细微牵动,藏一份犹豫,似是纠结要不要将这句话咽回心底。
每条提点岑意都会仔细读完,再通过对讲机转述给陆衍,从没抽空走出棚门与他碰面。棚内琐事缠身,从镜头调度、演员状态到道具布景,千头万绪压在肩头,连喝水的空档都要紧盯监视器。而他亦从不主动走进片场,只把专业建议隔着墙送达,随后继续倚着围墙,听棚内飘出的水袖甩动声、戏曲念白。
二人如今的沟通演化成一套极简的暗语,没有寒暄问候,没有试探问询。往来内容只剩镜头动作、表演细节、精准客观的专业评判,剥离所有多余私人情绪。
午后重头戏落在苏棠与陶然的双人对手戏。戏台上,昆曲演员与剧中导演,为一句念白的演绎方式僵持不下。苏棠坚守传统婉转韵白,陶然主张改用生活化口语,二人都笃定自己的处理更贴合剧本内核,争执渐起,情绪攀升。末了导演一时激动摔落剧本,苏棠眼眶泛红,沉默取下肩头水袖,叠好放在木椅上。
陆衍喊“卡”后没立刻上前,独自靠在监视器侧边,执笔在剧本空白处批注。苏棠独坐戏台冰凉木地板边缘,指尖摩挲水袖褶皱;陶然立在一旁,掌心攥着那本摔出折痕的剧本。整片场陷入寂静,唯有摄影机散热风扇发出细微嗡鸣。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苏棠,语气带着歉疚:
“方才那句‘我不会改的’语气太重,不是角色该有的执拗,是我自己情急失了分寸。”
陶然低头看向手里褶皱的剧本,轻声解释:
“摔剧本不是设计好的,情绪上头动作先于思考。演完才想起这本是道具组收藏的签名剧本,不该这么对待。”
苏棠静默片刻,抬眼提出重拍请求:
“下一遍我说那句台词时放慢语速。角色不是抵触改动,只是恐惧修改之后,便彻底丢失原本的自我。”
陶然立刻翻动剧本找到对应场次,应下配合:
“那我不再摔剧本,说完争执台词后将本子轻搁椅面,再伸手缓缓推远。”
陆衍从监视器前抬首,用笔轻敲搪瓷水杯示意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