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首次全员剧本围读会定在六月第一个周一，场地选在北新桥胡同里赵岭的私人工作室。赵岭交付钥匙时特意叮嘱，院里枣树又挂了青枣，切莫摘干净，留半筐给他泡酒。陆衍爽快接下钥匙，笑着许诺酿好的酒分她一半，二人就此敲定约定。

岑意是到场最早的人。推开木门，院内枣树枝叶被清晨微风拂得沙沙作响，青涩小枣藏在浓叶间，不仔细瞧根本难以发觉。会议室长桌整齐摆放二十份装订完毕的剧本，封面印着剧名《两生》，下方依次标注编剧陆衍、导演陆衍、总制片岑意。

她将自带保温杯摆至刻着自己名字的名牌前，拉椅落座，翻开剧本首页。这场围读她期盼许久，只是身份早已更迭，不再是登台念词的演员，而是统筹全局的总制片。她的任务不是演绎角色，而是静静旁听，判断演员与人物的适配度、对手戏之间的情绪化学反应，梳理全篇拖沓、需要删减调整的段落。

苏棠第二个抵达，一身简单白T恤搭配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马尾，怀里抱着卷边磨损的剧本。进门先轻声唤了一句岑老师，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将保温杯与岑意的并排摆放。两只杯子一模一样，都是工作室年会定制纪念品，杯盖印着专属螃蟹logo，苏棠用红色马克笔涂满蟹钳，红得扎眼，举着两簇小火苗。

陶然与周念结伴而来，陶然脚踝的弹性绷带早已拆除，脚上一双荧光绿球鞋踩在老旧榆木地板上，发出细碎吱呀声响。周念拎着一大袋冰美式，挨个分发给在场主创，递到苏棠手中时却被婉拒。苏棠称台词老师叮嘱过，她饰演昆曲出身的女主角，必须护嗓，常年饮用温热茶水。

周念无奈收回冰美式，从背包翻出装满热茶的保温杯塞给她，打趣她钻研角色走火入魔。苏棠认真反驳，这是身为演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陆衍最后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把刚出炉的烤串，浓郁孜然香气顺着穿堂风漫进会议室。她将烤串放在长桌中央的纸巾上，说是胡同口新疆馆子今日第一炉，排队许久才买到，不开动烤串不许正式开工。

陶然率先伸手取串，周念紧随其后，苏棠犹豫片刻也拿起一串，小心翼翼把羊肉撸到筷子上进食。陆衍斜倚门框，望着一屋子争抢烤串的众人，笑着评价：标准专业团队。

岑意拿起一串羊腰，独自站在窗边望向院内众人。苏棠正和陶然低声对戏，周念戳弄冰美式杯盖的小动作，和制片沈念禾如出一辙；陆衍则和编剧助理沟通剧本，提议第三场台词增补一句，当前桥段情绪太过内敛，需要一处外放的落点。

她咬下一口羊肉，恍惚间只觉眼前场景无比熟悉。多年前她也曾坐在同款长桌旁，赵岭端坐主位，手边摆着搪瓷杯与烟灰缸，那时她只是新人，饰演丁妙，慌乱间把泡面汤汁洒在对手演员西装上。彼时的她拘谨怯懦，连桌上矿泉水都不敢随意拿取。如今她身居总制片席位，自在倚窗吃烤串，看着一手搭建起来的团队自在说笑。改变的从不是角色，而是整张长桌之上，所有人的位置。

围读正式启动，陆衍坐在导演专属座位，用笔轻敲搪瓷杯示意安静。苏棠坐在长桌左侧，翻开剧本开篇。她的角色是蛰伏多年的昆曲配角，年近四十才拿到人生首部大女主剧本。苏棠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并非怯场，是长期被生活磋磨，即便终于拥有放声诉说的机会，也早已习惯收敛情绪、轻声言语。

陶然负责演绎新锐导演一角，剧中人物筹备首部长片，力排众议选定苏棠饰演的昆曲演员。读到台词“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好，是因为你比别人真”时，她音色清亮，尾音不自觉上扬，和当年她试戏那句“光头也能考状元”的语调别无二致。

读完这句，陶然静默两秒，提笔在剧本空白处写下批注，抬眼直言这段台词分量过重。她分析，导演说出这句话并非告白，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若是由她诠释，不会刻意加重语气，而是轻描淡写，如同随口闲谈今日天气。女主角长久缺乏认可，当下最需要的不是盛大夸赞，而是被平等视作普通人对待。

陆衍转着钢笔静静思索片刻，拿起红笔在台词旁划下一道长线，干脆应允修改。苏棠隔着整张长桌与陶然对视，神色平淡，唇角却悄悄扬起浅浅笑意。这一幕让岑意忆起从前，她和陆衍拍《她的城》时，蹲在街边分食半颗大白兔奶糖。那时陆衍是导演，她是演员；现在苏棠、陶然成为台前演员，陆衍依旧执掌导筒，而她立于窗边，手中无剧本，只剩一杯慢慢放凉的清茶。

围读持续三小时，陆衍宣布中场休息。苏棠与陶然挤在枣树下自拍，苏棠举着手机，陶然踮脚将下巴轻搭在她肩头，身后挂满青涩枣子。陆衍坐在门槛上翻阅剧本修改稿，红笔在页边画上独属于她的标记。阳光穿过枣树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散落的剧本与空烤串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