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气息萦绕四周,谢云旌久久凝望手中空空,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那张樱唇,顷刻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谢云旌,你何时成了个色坯子!
他昔年一心扑在官场上,后未及娶妻之年便遭构陷,一路苟且偷生,更无心男女之情,因而只当烧糊涂了,才会在此时起了歹心。
可孟泠是妹妹,他千不该万不该动这般心思,日后让她如何自处?
愧疚翻涌,耐不过热病缠身,不多时他又沉沉睡过去。
半夜,孟泠是被自己脖子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那酸痛从肩颈一路攀上来,像有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桌上油灯的芯快烧完了,火苗豆大,她也没顾上添,走到床前伸手一摸,叹了口气,去厨房打了盆凉水回来,把帕子浸透、拧干,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谢云旌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皱着眉要躲。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膀。
他没醒,但也没再躲了。
她就坐在床沿上等着。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把帕子拿起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又过一盏茶,再翻。
奈何如此反复,效果甚微。
五更天时,窗外黑得吓人。
谢云旌被梦魇惊醒,瞳仁里烧着两团暗火,热毒还在作祟,翻涌着不肯平息。
也对,这伤前前后后耽搁了月余,每回都草草敷药了事,哪曾想会至此地步。孟泠甚至不敢想,倘若……倘若他没熬过这一遭,她要如何是好……
她泄气地塌下肩膀,酸酸涨涨的感觉从眼眶往鼻梁上涌,红着眼眶坐了一会儿。
“你哭什么?”他哑着,声音不紧不慢。
“没哭。”她飞快抹了把脸,动作又快又狠,“谁哭了。”
他没拆穿,只伸出手,把那缕垂在她脸侧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烫得吓人。
“辛苦了。”他说。
鼻头蓦地一酸,那股劲儿来势汹汹,比方才还要烈上几分,她死死忍住,把满腔翻涌的心绪硬生生压回喉底,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你下回,莫要再受伤了。”
“好。”他应得很快,“不受伤了。”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沉寂。窗纸从漆黑变作深灰,远方隐约传来头遍鸡啼,那声音悠悠曳开,在空旷的巷中久久不散。
“孟泠。”谢云旌突然唤一声。
她应声抬头。
他艰难地吞咽了几下,似在斟酌。高热烧得他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
“你与那沈参军,”他一字一顿,“很熟吗?”
“沈参军?”她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有些不解,“他是州府的司户参军,见过几面,帮过我几回,算不得多熟。”
“阿兄为何问起此人?”她问。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烧得泛红的眼睛分明往旁边瞥了一下,避开她的注视。
孟泠没多想,却又闻声,“你以为,他品行家世如何?”
她心下生疑,不解他何以对沈奉这般上心,便道,“我与沈参军不过数面之缘,哪里晓得这许多。”
难得他有了精神,她便多说了几句,“不过,听郑家阿姐说,沈参军本是长安人氏,品貌俱佳,因得罪了权贵才调任至此。如此人物,家中尚有根基,自是不愁前程的,只怕满城的小娘子都想攀附呢……”
她说着,转见他嘴唇干得隐隐见血,起身预备去倒杯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阿兄。”她斟酌着开口,颇为小心翼翼,“可是我连累了你,你想……把我嫁出去?”
谢云旌猛地抬头,“我……我并无此意!”
孟泠本也没往深处想,可他病中忽然问起旁个年轻男子的品行家世,她翻来覆去地思量,想来也只有这一种缘故了。她早视他为作兄长,兄长挂念妹妹的姻缘,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不知怎的,心口却似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闷得慌。
屋子里再度安静。
他靠在枕上,她站在榻边,窗外天色渐亮,鸡鸣声从远处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衬得这沉默愈发难熬。
他说,“我如今这副病体,若说连累,合该我连累了你才是。你待我这样好,我又怎么舍得把你嫁出去?”
“那你问他做什么?”孟泠脱口而出。
谢云旌默然不语,侧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生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了半晌,最后只剩下一句。
“随口一问。”
孟泠撇撇嘴,心知他在敷衍。
“不过……”他顿默良久,磨得她将近没了耐心,才复道,“咱们相依为命,你既唤我一声阿兄,我仔细着你的婚事,也是应当的。”
“我还不想嫁……”她没看他,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看着她下唇咬了又放,放了又咬,那一腔委屈兜不住倾泻而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孟泠。”他唤她。
她不应。
“孟泠。”他又唤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哄人的意味,“你看着我。”
“你不想嫁,那就不嫁。”
他病气上来,忽觉着冷,掖了掖被角,顺口道,“不过,若有心仪之人,可莫要与我藏着掖着。”
她手一紧,抬眼撞上他目光,片刻后问,“阿兄你呢,你可有心悦之人?”
“我……”
那个字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吊足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