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会努力不死。”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但云锦听到了。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暖炉中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酒已经完全凉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塔顶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
远处传来坊间的暮鼓声——一百零八响,已经敲到了尾声。鼓声在风雪中飘散,沉闷而悠远。
“走吧。”云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秦暮云也站起来。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塔檐边。
云锦足尖轻点,飞身而下。
塔身覆雪,瓦片滑得像冰面。她落地的瞬间,脚尖踩到了一块被雪覆盖的琉璃瓦——那瓦片本就光滑,加上雪的润滑,根本没有摩擦力。
她身子猛地前倾。
重心已经偏了,来不及调整。她心道不妙——从七层塔顶摔下去,就算是她也活不了。
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秦暮云的手臂稳稳地环在她腰间——不是抓,不是扣,是那种稳稳的、结实的环抱——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他的力量不重,但恰到好处,正好抵消了她前冲的惯性。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不是灼热,是那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暖炉。
云锦僵住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或者那是他的?她分不清。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两匹马并辔奔跑,蹄声交错。
那个姿势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也许两息,也许三息。
秦暮云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时,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擦过,像是无意,又像是不舍。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雪天路滑,沈姑娘小心。”
云锦没有回头看他。
她快步走出几步,积雪没过她的脚踝,每一步都踩出“嘎吱”的声响。走了大约十步,她忽然停下来。
“你也是。”
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幕中。白色的劲装在雪中渐渐模糊,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秦暮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被大雪吞没。
风很大,吹得他的鹤氅猎猎作响。雪花打在他脸上,他不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揽住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的,不烫,但很清晰。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青竹。”他扬声喊道。
青竹从塔下的阴影中钻出来,冻得直跺脚,鞋底都被雪水浸透了。“公子,我在呢。等了你半天了,脚都冻麻了。”
“回去了。”
“公子,”青竹跟在他身后,眼睛贼亮,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你刚才是不是搂了沈姑娘的腰?”
秦暮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没有。”
“我明明看到了!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手就那样——‘唰’地伸过去——‘啪’地搂住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还眨了两下眼睛确认,不是幻觉!”
秦暮云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青竹。
青竹比他矮半个头,被他这么一盯,立刻缩了缩脖子。
“青竹,”秦暮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青竹打了个哆嗦——公子越平静越可怕,“你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
青竹立刻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说:“公子我错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今天瞎了。”
秦暮云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青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沈姑娘好像也没推开你。”
秦暮云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说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明显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也浅了一些——像是在飘。
云锦翻窗回到房间时,小檀已经睡着了。
她打着小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在打呼。被子蹬到了地上——她果然又踢被子了,云锦每次给她盖好,她都能在睡着后不知不觉地踢掉。
云锦捡起被子给她盖好,坐在床边。
她没有点蜡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方才被他揽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的,不烫,但很清晰。
她皱了皱眉,把那只手收回来,握成拳,压在膝盖上。
“多事。”她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是说秦暮云,还是说自己那颗跳得快了几拍的心。
她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雪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还是睡不着。
她索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兰草,是母亲在世时绣的。那些兰草已经褪色了,线条也有些歪斜,但还能看出绣得很用心。
过了很久,她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下次,我带自己的酒去。”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下次”?
她和他之间,有“下次”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上去有沙沙的声响。
下次。
下次就下次。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