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商玉着一身青衣,玉带束发,露出精致的眉眼,嘴里说着些不敬师长的话,面上却笑意不变。
四目相对,冉棠一时有些出神。
宗门里,她是宗主亲传,待遇自然比从前在凡间道观里当一个洒扫小童强上不少。
只是这宗门里,有些规矩和法则甚至比凡间更加赤裸。
自己若修得不好,失去了亲传的价值,日子约莫不比在凡间好过。
有些话,她不能说,但听到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也会觉得些微痛快。
此刻言下之意被商玉直接点破,恰似穿堂风而过。
只是痛快是痛快了,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她从小便懂。
于是她仰起脸,认真劝告这位同她有着相同想法的小师弟。
“总之,你最好还是重新找个时候辟谷累积时日,师长虽然不说,但大家暗地里都比着呢,你若只辟了十五日,师长和你怕都是面上无光。”
“师姐怎么知道我辟了十五日?” 商玉手托着下巴安静听她说话,他的眼睛很清澈又很亮,月色之下,像是一汪清泉,泛出好看的光泽,“师姐一直在关心我吗?”
冉棠没料到商玉竟会突然问这个。
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拿榜首,关注的何止他一个人,门内同期的近百名练气境,她都暗自关注了个遍。
说起来,她也算相当虚伪了。
抿了抿唇,少年人的好胜心,终究是难以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来,冉棠便只好顺着商玉的话说了下去:“你是我唯一的师弟,我自然是要关心的。”
冉棠皮肤薄,又心虚得很,假话刚说完,脸连着脖颈便红成一片,根本不敢抬头看商玉。
可或许是被她那番话打动了,后面两三日,商玉将整只鸭子都让给了她吃。
吃人嘴短,推辞不过,冉棠也只好暗暗想着,日后在修行上多帮帮自己这位好心师弟。
转眼,七只鸭子吃完,便到了去法阵计数的那日,围观的人不少。
商玉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去了。
两位亲传同去,这样的热闹谁都想看一看。
冉棠先踏入法阵,随着计数到达三十日,周围便不时传来惊呼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七、三十八”
“竟然有三十八日!破了程英师姐的记录,不愧是——”
没等周围的惊叹声落地。
“四十!商玉小师弟竟然坚持了四十日!不愧是师长的关门亲传!”
另外一边的法阵,更响的惊呼声传来。
冉棠抬头一看,那榜首金光一闪。
商玉的名字稳稳压在了她的头上。
围在她周遭的修士如鸟兽状散去,忙赶去看那头的热闹。
冉棠眨了眨眼,听着耳旁的欢呼声,她缓慢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噗通噗通,心跳得很快,蠢蠢欲动的是……不甘心?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有个坏毛病——
她这人,有些输不起。
师长教导,修仙当修身修心,切勿被贪嗔痴慢疑五毒所扰,她似乎做不到。
她想当榜首。
很想。
辟谷四十日?她不过只差两日而已,她并非做不到。
只是……商玉平日里并未禁食,为何会是四十日,又为何要瞒着她?
冉棠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商玉”二字,回忆忽至——
“师姐怎么知道我辟了十五日?”
是了,她怎么就那般笃定呢。
切忌交浅言深。
自己还劝人家重新辟谷计数呢。
合着该重新辟谷计数的是自己。
真蠢。
冉棠抿了抿唇,慢慢反思着自己。
就这么呆呆站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离开。
只是刚一转身,衣袖却蓦地被人拉住,回头便对上商玉一如既往温顺无害的眼神:“师姐,这阵法定是不准。我去找师长重测。”
他低声和她解释:“我没有撒谎骗你,师姐。”
闻言,周遭看热闹的更兴奋了些。
其实骗不骗的还是其次,这事终究得怪自己。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商玉这么一说,让所有人都发现自己介怀此事,十七岁的冉棠还是觉得有些丢人。
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嗓子眼更像是堵了团棉花。
一时之间,倒是想起了往日在道观中听过的那些贵人的闲聊。
道观里来往人多,闲话也多。
从前冉棠年岁小,很多贵人聊天话事,也不太避着她,常听见贵人们抱怨,说哪儿哪儿哪儿的小狐狸精手段不得了,常爱穿些干净的颜色,衬得眉目温软,眼尾微垂,说话也怯生生的,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却总能三言两语间挑得两方争斗,末了再掉几滴眼泪,又哄得人为他砸金银财宝。
她那时只觉得这些贵人说得太过玄乎,世上之人又不是傻子,哪能叫人这般容易哄了过去。
现下才真正懂了,这世上确实有这般厉害之人,眉眼之间露出几分无措,什么话都不用说,便似什么话都说了。
尽管自己确实好奇他是如何瞒过她辟谷了四十日的,但此刻若真拉着人家重测,才是丢脸。
“法阵灵气运转无误,我能感觉得出来。”
“恭喜师弟。”
【回忆翻涌。】
如今被天道化身一脚踹回八百年前,心情本就不佳,如今忆起这段往事,念及自己这位,天道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出事,今夜还约她一起去后山吃鸭子的小师弟。
冉棠只觉浑身无力。
天道……
算了,没有力气再蛐蛐了。
冉棠身心俱疲,回到旧日屋舍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朝暮剑宗隐匿在凡间不知踪迹的深山之中,修士屋舍依山而建,秉持修道自然,多是以原木为梁,就连灵曜所住宗主殿亦是如此。
山居木屋,与自然相合,枝叶树干摩挲的簌簌轻响,山雀清鸣,流水潺潺,灵气充沛。冉棠倒在床上,神思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如今只得练气境,肉身疲惫,也尚需睡眠弥补。
只是修仙太久,冉棠早就忘了,她幼时寄人篱下,睡眠向来不好,鬼压床也是常事。
因而没睡一会儿,她便身体发软,动弹不得。
迷迷蒙蒙之间,似乎闻到一股水香,有些涩,类似雨后湿草混着股淡淡桂花香气的味道,桂花香重,被中和之后,奇异地带了丝冷调。
风一吹,香气入她帐内,像是开了灵智,自顾自地便缠了上来。一股冰凉的气息随着这香气,从手腕一路往上,最终落在她的眉间。
她向来排斥陌生的气息接近,特别是眉心这样可直至识海的位置。
可香气扑鼻,她像是坠进了花海里,越是挣扎,身体便越是疲软。
转瞬之间,那股气息便将她缠得严丝合缝,不多时,耳垂处便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师姐…可愿睁眼瞧一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