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商玉的目光,第一反应便是否认:“我没有…”
“嗤” 像听到什么笑话,高高在上的仙君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笑眯起来的眼睛里满是讽刺。
楚晏在他的笑声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一个筑基在一个元婴面前说谎,实在愚蠢。
否认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见不得光的心思布于人前,加之受到千丝搅的磋磨,楚晏羞愤交加,之后又生出惧意。
伦理纲常,师徒之情,在宗门之中,他敢动这样的心思……
若是让师长知道……若是让师长知道……
师长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厌恶他这样一个出生不好,也无所长的普通凡人,也敢觊觎她;还是会愤怒他用心不专大逆不道…
楚晏心乱如麻。
商玉却很悠闲,手中的折扇晃晃悠悠,十分好心地劝慰。
“放心,她那样一心只想着飞升的人,便是知道了,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的人也不会是她。”
说着说着,商玉眉眼弯弯,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轻笑出声,随即目光又再度落回到他的身上。
“你天资平平,她约莫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你忘掉。”
“我实在是为了你好。”
月色树影之间,商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虽仍含着几分笑意却莫名变得瘆人——
“我这人,生来心胸狭窄又十分不讲道理,你喜欢她,我会忍不住杀了你的。”
“就像这样。”
话音落地,绞在他心肺间的灵力骤然收紧,血气翻涌的一瞬——
天降惊雷,大雨倾盆,忽现的亮光擦破天际,照在商玉死白的一张脸上,根本就……
「不似活人。」
雨声雷声交织,终于惊醒了混沌之中的楚宴。
他的神识骤然清明!
不对!不对!他慌不迭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先前脑海里的迷雾被惊雷声驱散,喉结滚了滚,干痛难耐,冷意顺着背脊攀沿向上。
「商玉早就死了。」
早在五百年前,商玉纠集一众妖魔攻上仙山时,就被师长亲手杀死了!
翻涌的画面随着瓢泼大雨冲破萦绕着楚晏层层迷雾,抵达了他的识海。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觉醒,楚晏拼尽全力推开了眼前的商玉。
扑通一声。
商玉的身体像是什么沉重的玉石砸倒在雨水盈满的水坑之中。溅起来的血水,飞溅到楚晏的脸上,他仓皇起身,来不及思索,只奋力向远离商玉的方向狂奔。
师长,他要去找师长。
楚晏的额间一跳一跳的疼,神思不宁。
雨越下越大,天幕时不时闪过的亮光,更照得周边山脊森然。
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如影随形,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楚晏的眼眶中涌出。
乌云之下,雨幕之中,血海骨山。
和当年一模一样。
五百年前,朝暮剑宗同门尊长共三百人,悉数死于这场叛乱,就连宗主,商玉和师长的恩师灵曜也没逃过这一劫。
剑宗之内,妖魔横行。
正如现在。
楚晏忍着浑身剧痛,拼命朝剑宗正门跑去。
当年,是师长及时赶回来,救了他和同门一命。
师长与那厮斗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亲眼看着师长杀掉了那位作恶多端的商玉仙君。
血海骨山之间,师长利落地抽出长剑,不可一世的商玉仙君就此殒命,跪于山门处,于雨幕之中,像只败犬。
商玉不是师长的对手,即便这次他卷土重来,师长也一定能再救他一次。
怀着恐惧,楚晏连滚带爬,终于跑到了宗门山门处。
狂风大作,惊雷四落,将雨水都吹得寥落。
高空之上,一道颀长身影正提剑而立。
师——
称呼还未喊出。
周遭雷阵齐齐劈下,夜如白昼,楚晏被震得匍匐在地,耳眼口鼻皆渗出血迹,又一口淤血呕出。
心中惊悸被天雷阵压制,困他良久的魔障应声而碎。
楚晏来不及擦去唇角的血迹,顺着光亮回头看去,只见先前的血海尸山,已然消失不见。
夜色之下的朝暮剑宗,了无人烟。
没有商玉。
没有血海。
也没有……宗门。
先前的一切,竟全都是幻觉。
楚晏吐出口浊气,最后一丝惊悸如潮水缓缓退去,他心口一松,倒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是了,五百年前,师长斩杀叛徒商玉后,便离开了朝暮剑宗。
朝暮剑宗至那时起便日薄西山。
三百年前,宗门修士四散,宗门主山被占,只剩唯一一支内门修士退守罚罪山。而如今,当年旧人便只剩他一个。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见师长一面,谁知天道眷顾,三月前,师长重归,引三千惊雷而至,意图飞升。
他躲避不及,也入了这飞升之阵中,得机缘一观飞升之奥妙。
可惜大概是自己修为不够,这才入了心障,又再走了一遭那些噩梦。
高空之上,道道惊雷之中,楚晏抬头。
只见师长衣袂飘扬,立于阵中,受天光抚顶,周遭雷声渐歇,传闻中的天门却并未打开。
楚晏心中一紧,担忧师长出事,正要咬牙前去查探,却听阵法之中,师长的声音清晰传来,似是在与人对话。
“商玉?”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