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晓得什么乐曲——不,不对。
她记得从前的文游里最爱用“破阵乐”了,这便顺口应了句:“就破阵乐吧!”
栾烨闻言右眼皮猛地一跳,没加以阻止。
悠扬悲怆的笛声为号,鼓声渐渐发出低沉的嘶吼。
三弦与琵琶齐鸣,凭空描摹出一幅壮阔山河景。
傅岁久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循着记忆中的映像翩翩起舞。
她俯首作势轻嗅簪头盛放的茉莉图样,一扭身便将其叼在口中。
身上的素色罗裙随着她的旋转宛如一朵莲花缓缓绽开。
轻纱轻飘飘的,衬得她格外出尘。
沉浸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享受里,栾烨不由得多往她的脸上多看了几眼。
如此有才有德,莫说是他在与栾岷津斗气不愿意如他的愿;就算没了这档子事,他也会留她的牌子。
还没等他勾着唇笑了多久,堂下的傅岁久便停住了脚步,仓皇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乐师们以为这也是她舞蹈的一部分,并未停止奏乐。
她却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手挠挠自己的脸蛋,“咋跳来着……?”
栾烨闻言眯了眯眸,不解地看看太后又看看她。
“抱歉我有点忘了。”傅岁久苦哈哈地自言自语,头发被她挠得乱糟糟的。
游戏里,这一段舞蹈是由播放视频替代的,作为玩家的她只需要动动手指点击选项即可;而现在她在梦里,这个该死的游戏选项已经失踪了很久了。
她从未如此想念过那些选错就死的游戏选项。
“不如,让小女来试试。”许昭莹站在一众秀女之间,见到傅岁久出糗,原本气得蕉绿的脸一下又缓和过来。
她起身挽起裙摆,作势起舞,一双雪白的脚绷得笔直。
站在一旁的傅岁久全然没有被抢风头的愤怒,满眼都是即将溢出的求知欲。
她围着许昭莹左看看右看看,学着许昭莹的姿势摆弄,时不时叫唤着:“你慢点跳,我没看清!”
“……”许昭莹白了她一眼,越跳越起劲。
见她转成了一个陀螺,傅岁久索性也放弃了挣扎,在旁边鼓掌:“哇好厉害好厉害。”
——然后笑嘻嘻地点击了回档。
傅岁久学着刚才许昭莹的舞姿,在殿内翩翩起舞。
又稍微过了两个八拍,她再次停了下来,挠挠头,“咋跳来着?”
“不如让小女试试。”许昭莹依旧一脸自信地向前,路过时不忘斜一眼身侧的傅岁久。
谁知那傅岁久一点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只眼巴巴地望着她,朝她细声道:“跳慢点好不好?”
当然是——不好啦。
许昭莹压根没打算搭理她,眼里没有半点想要被皇帝选上的欲望,只有恨不得跳死对方的胜负欲。
“呜呜,你这人咋这样。”傅岁久可怜巴巴地望着越来越难的舞蹈动作,双手合十冲她拜了拜,“那没办法了,对不住了。”
笛声起,傅岁久按照刚刚从许昭莹那学来的舞姿接着跳。
还没坚持两个八拍,她便又苦恼地挠挠头,全然不顾堂上皇帝与太后脸上的惊愕,走出去拉起跪在地上的许昭莹,“快快,露一手!”
许昭莹原本努得要翘上天去的嘴唇如今闻言也是耷拉下来,有些不明就里地瞥一眼傅岁久。
真是见鬼了,她还生气着呢,这傅岁久倒跟个没事人似的。
傅岁久全然没有两人从前有过节的觉悟,只抱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殿内拽,又朝一旁呆愣住的乐师们挥挥手,“快快,接着奏乐接着舞。”
坐在堂上的栾烨几乎看得要呆住了,用力拍了拍桌,震声怒斥:“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这丫头完全视他如无物,肆意妄为,显然跟他预想中那个“有才有德”“斯斯文文”的形象相去甚远。
就更别提他和栾岷津说过的什么“母仪天下”了,这四个字跟她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当然是皇帝啦宝宝。”傅岁久忙着拉许昭莹站好,嘴上还不忘安慰一下即将雷霆大怒的小皇帝,“好啦好啦开始吧。”
她像个片场的导演一样安排好了演员和后期音乐组,退开半步,就差没在手里握个板子要打板喊“action”了。
乐师慌忙奏乐,许昭莹也赶紧朝堂上的皇帝与太后福了福身,腼腆地笑笑,“小女献丑了。”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脚尖轻轻点地,随即摆弄着袖子随着乐曲舞动。
柳腰纤细,连袖口露出的一截柔荑都尽显媚态。
傅岁久在她的身侧反复转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本是刚好合身的褙子不知怎的竟叫她穿出一种水袖的感觉,无端让她想起一个形容词:“长袖善舞”。
这样的人教她跳舞是最合适不过了。
一舞作罢,许昭莹红着脸抿唇笑笑,等待栾烨定夺。
还没等栾烨开口说话,傅岁久便先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拍拍她肩膀,“诶诶,这个动作怎么做的来着?”
“……”许昭莹垂眸看一眼她丑陋不堪的舞姿,忍不住皱着眉伸手替她矫正,“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她比石块还要硬的腰杆,许昭莹又用手拍了拍她的腰,将她的脊背压下去,“动一动,站这么直是要做甚么?”
傅岁久尝试扭了扭,身体还是像钢筋一样掰都掰不动,只能欲哭无泪地望着许昭莹,“不中嘞不中嘞,压不下去!”
“啧。”许昭莹一脸鄙夷,她从前习舞就不曾说过一句不行。
像傅岁久这样僵硬的腰杆,叫她老师看到了指定是要挨训的。
“不行,你这样不行。”
“不对!!都说了不对!”
“你在府上到底都学些什么了?!”
傅岁久听着许昭莹一句接一句的骂声,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起初她还会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对许昭莹说一句:“你少骂我两句嘛我真不会。”
到后来,她索性也不挣扎了,被骂了就冲许昭莹吐吐舌,笑说:“那怎么办啊宝宝。”
“……你!”许昭莹听不明白她口里的“宝宝”是什么意思,只从她愈发亲昵的语气里窥见一二。
哪怕自己从前总是笑她不过是个“少尹之女”,她也不计前嫌,只一味地黏着她,请教她每一个动作。
脸颊不知为何烧了起来,许昭莹有些难堪地将傅岁久推开,嗔她一眼。
“够了!休要胡闹!”栾烨实在忍无可忍。
自打他出生至今,就不曾试过被这样无视,好像他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似的。
还有没有人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