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日光明明很柔和，可却刺得花痕眼睛疼，就好像她正置身于黑暗中一样。

过了好半天，她才很慢、很慢地吐出反问：“谁不是我父亲？”

约书亚难得地没有露出不屑或无聊的表情，而是挺耐心地解释道：“你嘴里那个‘温和的好人’，那个‘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人，那个你盲目地相信着、以至于我也只好勉勉强强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一下的人。”

这次，花痕只用半秒钟就作出了反驳：“这更不可能！”

约书亚耸耸肩，“爱信不信，可能性就这两种，因为，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你体内的‘惑’来自于你父亲。从那只‘惑’的性情推测，你父亲的人格就如我所说。要不是夜莺及时找到我，你的身体现在已经归魔鬼支配了。”

（你体内的惑你体内的惑你体内的惑……）

（父亲的人格父亲的人格父亲的人格……）

（夜莺及时找到我夜莺及时找到我夜莺及时找到我……）

花痕强迫自己不要去理会脑内神经濒临崩溃的嚷嚷，生硬地开口：“不管怎样，谢谢你为我赶走了那只魔鬼，梅利佛伦先生。”

约书亚的嘴角因为“梅利佛伦先生”而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冷冰冰地说：“我没有。”

“……你没有？”

“我没有为你赶走魔鬼。‘惑’还在你的身体里。”

说着，他无视花痕僵硬的表情，很轻蔑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古书，“这就是我说这本书是垃圾的原因，作者的思路从根本上就不对，他只想着怎么消灭‘惑’，简直是自找死路。”

“实际上，就像你不管多讨厌令尊，你也永远是他的女儿一样——由于血缘的联系无法斩断，先天性的‘惑’永远无法与寄主剥离，除非将你的灵魂切成两半。那样一来，你也就不是完整的‘人’了。”

“我所做的，只是让发芽的种子重新沉眠而已。魔鬼还在你的身体里，等到机会合适时，又会出来兴风作浪也说不定。我之所以耐着性子讲这一大堆，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小心别又把魔物放出来，否则浪费我一番心血不说，再来一次，你绝对死定了。到时，就算夜莺在我面前跪到世界末日也没用。”

花痕脑内原本充斥着纷乱、喧嚷的思绪，可当她听到约书亚的最后一句话时，那些声音忽然全部沉寂了下去。

她呆呆地望着约书亚的脸。脑内先是一片空白，然后，猛地爆炸。

她一把用手背掩住嘴，眼眶一下子变得通红，眼里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漫开就凝成了泪珠。前一秒她还在和约书亚对望，下一秒他的面孔就在她视野中糊成了一片，她连他的眼睛都找不到。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说“对不起”，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阵含糊的呜咽。

原本以为只存在于梦中的痛楚一瞬充满了胸膛，又比那时还更强烈百倍、千倍。

心中翻来覆去念诵的，只有一句话。

——夜，你真的……

——真的……你……真的……

“真的”怎样，她却无论如何也没勇气想下去；就算只是在脑内，也无法面对那件事。即使只是稍微想一下那名骄傲的少年为了她而舍弃自尊，她就连心脏都抽成了一团。剧烈的绞痛在心房中反复翻搅，明明难过得要命，心脏却越跳越快，血液迅速地涌向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因为悔恨与渴望而燃烧。

——我……不值得你这样……

——无法回应你的期待，无法让你变得更强……真是没用，我只能让你受伤而已……

——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武器……

眼泪不断涌出眼眶。她一开始还想在约书亚面前忍住情绪，可不出几秒就放弃了。反正已经够失礼了，反正最难堪的样子也被看过了……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做什么去弥补呢？她索性蹲下来，用双手捂住脸尽情地哭起来。

飘窗上，约书亚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好奇地盯着她，似乎对她这一刻的反应充满了兴趣。可渐渐地，好奇的表情变成了若有所思，接着又混入其他情绪而变得更加复杂。他抿紧嘴唇望着那个不断抽动的紫色脑袋，眼神中不知不觉竟有了几分羡慕。

忽然。

“……”哭声中混进了几个含混的吐字。

约书亚一挑眉峰，“我没听到。”

带着沉闷鼻音的声音从紫色脑袋下传来，“……请告诉我夜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