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交加的夜空笼罩着雨帘,雨帘笼罩着黑森林。
千万株巨树矗立在暴雨中,虬结枯厉的枝干在半空中相互纠缠,织成一张既厚又密的大网,将森林与外界相互隔绝。
一股股雨水淌下枝头,不断坠入泥泞之中。泥水溅上刀锋,雪银色的刃蒙上了尘土之色。
少年就倒在刀的旁边。
原本蓬松轻软的黑发浸透了雨水,紧贴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偶尔照进森林的电光还要白,就像冰冷的雪块。
雨水在他的斗篷上汇成水洼,又沿着衣衫的褶皱往下淌,渗进不防水的衣服里。
那份寒冷渐渐唤回了他的意识……说是意识,也不过是从刚才的梦境中漏出来的回忆碎片罢了。
……红酒杯撞在地上,“哗啦”碎裂。
……乒乓菊沾着泥水滚出好远。
……暗色的污痕在花悬腹部缓缓染开。
……阳光半照在脏污的纱裙上。女孩转身离开,裙摆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最终消没在光线背后。
少年深陷泥泞中的手掌微微一动,像是想要留住那个背影。
——别走那么快。
——会有很久见不到你。
——很久都……
雨水从少年的发际线下渗出来,汇成一股股细溪流下脸颊。
——想去帮你。
——可姐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只好等着……等到你的那场战斗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
——何况……战场……也在我的面前。
——只有穿过那片战场,才能再次见到你……只有贯彻你教给我的那份决心,才有资格再次见到你。
——只有这样……但是……
——但是啊……我……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稀薄的白雾。雾气的喷吐渐渐急促。
某种既不是泥,也不是雨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好想见到你啊。
又一道液流淌进水洼里,些微的清澈之色搅动着浑浊的泥水。
——明明知道,只有从战场上生还,才能在你所生存的残酷世界里护得你周全。但是……想要见到你。
——明明知道,要是我的刀无法承受那份残酷的重量,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但是……想要见到你。
——啊,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又隐约意识到……我好像是在以刀为借口逃避着什么。
——每次想到你笑起来的样子,想到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忍不住地想要一步跨到你面前。一想到这件事,连刀都要握不住了。
——真的是……
泥泞中的手掌又动了动。这次,动作延伸到了手臂上。少年还趴在泥水里,右手却挣扎着朝刀柄探去。
……比什么都想……再次看到你的笑脸。
冻僵了的手指在刀柄上打滑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地握住了刀,握紧。
嗤,长刀斜斜刺入泥土。以此为支点,少年艰难地尝试着,想要撑起上半身。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到你和那时候一样笑起来呢?
——为什么,现在的我反而无法让你露出笑容了呢?
——答案……其实我是知道的吧。
他屈起一条腿跪在地上,以此代替长刀来支撑身体。完成这一切后,他喘着气拭去眼睛周围的水渍,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截长满苔藓的粗树桩。
就在他睁眼的一瞬,一团冷冷燃烧的磷火从树桩后安静地飘了出来……不,那冰冷灿烂的存在物不是磷火,而是雨帘中的异兽——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低下头,用雌雄莫辨的人脸注视着夜莺,神秘的微笑慢慢浮起。
“如何,人类?”它慢条斯理地问,“三个谜语,吾已留予汝不少思考的时间,汝可要给吾别的答案?”
夜莺没说话。
他用泛红的眼睛盯着斯芬克斯,然后扶着刀站起来。
待呼吸平定些后,他轻声说:“那不是说给你听的。”
斯芬克斯的脑袋朝两边各晃一次,再摆回中央,“遗憾,遗憾,真遗憾。人类,汝欲埋骨于此耶?”
夜莺垂下视线,默默将刀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他的动作当然落在了斯芬克斯眼里。异兽开始摇头,那张人脸上却仍挂着微笑,“愚蠢,愚蠢,真愚蠢。人类,吾与森林皆为异界之影,来去随心。凭汝掌中之刃,难以伤及吾等分毫。实是匪夷所思——汝竟全然未曾于适才之败落中吸取教训。”
夜莺不理它。
刚拔起来的刀,刀面向上。刀面上映着他的脸。
他与刀面上的投影对视着。
——过去九年里,我注视最久的人,就是“你”了吧。
刀面上的“夜莺”定定凝视着他。那个“夜莺”有着冷淡的表情和幽沉的眼神,“他”所目指的只有那份毫无污点的强大。
——九,久。确实,够久了。
刀面上遍布水痕,模糊了“夜莺”的影像。他额头的泥点,眼里的血丝,微肿的眼皮,在“他”脸上看不到。
——啊,多亏了“你”,我才能站在这里。
——不过,抱歉。
他轻舒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现在,想去看看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