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夜风扯开白雾,远处隐隐传来活死人的嘶吼声。
卡巴拉主根下,羽飞烟手握罂粟双轮站着,好半天没动一下。
六枢星之“猫眼石”的侍卫。
他紧盯着以此自称的蝎人,与那只纵贯面颊的蓝色巨目相峙。那只眼睛此刻仅张着一条细缝,眼睑间不断闪烁着与风、雾流卷相呼应的光星,久视之下,竟让人产生一种要被浩淼宇宙吞噬的无望感。
——简直让人作呕。
羽飞烟逐分收紧手指,轩梦先前的讲述掠过脑海。
(星河殿堂的核心,是被称为“六枢星”的枢机六人……六人分别为:石榴石,猫眼石,青金石,孔雀石,紫晶石,黑曜石。
“六枢星”极少以真面目与人接触,大多数时候,代替他们在外行动的,是六人各自的“侍卫”。侍卫六人在自己的主子面前虽只配做“盾”,但——恕我直言,若是认真起来,他们中的随便一个人,都能在两招之内让现在的你们一败涂地。)
两招之内。
当时听轩梦这么说,他还没觉得怎样,可现在,他站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中央又想起那四个字,只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那更刺耳了。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往外冒。
——要把这只恶心的蝎子踩扁。
他的心声清楚地落在弓暗耳中,非常罕见地,弓暗没有劝他冷静三思,只是说:“千万小心,‘恶魔之眼’的凝视会瓦解‘梦境群落’的防备,让你所有的记忆、思考、情感,全部袒露在他眼前……”
“不止哦。”蝎魇用眯缝眼看着飞轮,体腔内传出了似笑非笑的阴柔话音,“曾被我久久凝望的罂粟花啊,你应该清楚,我能做到的可远不止是你刚才讲的那些。”
瞬间,连羽飞烟都听到了弓暗咬紧牙关的声音,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继续说下去。
“‘梦境群落’被彻底看穿后,其中的脆弱之处会结出名为‘负能炸弹’的果实;那些炸弹一旦被引爆,人将在爆发性的黑暗情绪中由内而外地……崩溃。”
蝎魇“咯咯”笑着承认:“我自己也没法总结得更好啦。”
啪嗒,羽飞烟的指关节在响,身周翻涌的黑气越来越厚重。
——这蝎子真是……既恶心又欠揍。
将弓暗刚才讲的内容和他先前在学校遭受精神重击、昏迷过去的样子联系起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一提到蝎魇就浑身不对劲了。尽管羽飞烟自己从没体会过被黑暗情绪逼到崩溃的感觉,但只要想想每年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抑郁症而自杀,就可以想象那种体验一定极其糟糕。
他的理解让弓暗的情绪平复很多,讲述声也镇静了些,“飞烟,我的能力是将你大脑中的构想投映在物理世界中,那些幻象,不管是神河还是活死人,本质上仍然是你的‘想法’,像这种精神性的存在,在能洞悉‘梦境群落’的‘恶魔之眼’面前基本无效,除非……”
羽飞烟眉峰微扬。
——除非?
弓暗还没说话,蝎魇就帮他说了,眯缝着的蓝眼睛莫测地一闪、一闪。
“除非,你‘梦境群落’的活性部分——你的精神之树,也即‘株体’,能比我的‘株体’更加强韧。那样一来,我可就看不透你了,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将你的‘想法’视作货真价实的敌人,用□□去与它们搏斗……那种事我不怎么擅长就对了。”
他每说一句话,羽飞烟右边的眉毛就更挑高一点,结果就是他的左、右两边脸越来越不对称,不知该算是恼怒还是震惊的声音情不自禁溢出嘴唇,“有毛病啊你,哪有就这样把自己的弱点讲给对手听的?”
蝎魇像听到笑话一样怪笑起来。
“弱点?对手?咯咯咯,你误会了耶,我分明是在说,凭现在的你……不,就凭作为普通人类的你,就算练习到一百二十岁……”
哗,两扇眼睑毫无征兆地张开,蓝色巨目熠熠生辉,柔和的声线中夹带恶意:
“……也只配做我的玩伴吧?”
伴随着话音,蓝紫色辉光从巨目中喷薄而出。
羽飞烟心中一凛,想要闪避,可人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光更快,他连晃都没来得及晃一下,就被蓝紫辉光罩住了全身。
刹那间,他产生一种感觉:与他一起成长至今的某些东西,正从他的躯壳上一寸寸剥落。
紧接着,他看到了——从自己双眉之间流淌出来的记忆、情感、欲念与想象。
——早已遗忘的过去,细节模糊的曾经,迄今仍能清晰记忆的往事。
——看到刚出生的妹妹时的心情,小小年纪被母亲故意丢在深山里的心情,第一次在便利店偷翻工口杂志时的心情……
——妄想之中,赢得学生会长竞选的样子,被公认为月渡最强御花人的样子,被妹妹飞扑过来紧抱哭诉“世上只有哥哥最好”的样子……
所有这一切,化成无数画面碎片从他眉间涌出;碎片又汇聚成一道闪着光的河流,环绕着他的身体不住流动。
“飞烟!”弓暗失声惊叫。
蝎魇用那只洞悉人心的巨目检视着由羽飞烟的“梦境群落”具象化而来的光河,体腔中“啧啧”有声,“有趣的东西还真多……那个和你一样长着银色头发的女孩子是谁?喔喔喔,原来是你妹妹,你对她的感情有点奇怪啊——”
“……你这混蛋!”羽飞烟眉心一瞬爆出怒纹,脚一蹬地朝蝎魇直冲过去,从他眉心不断流出的光河被速度扯成一道稀薄的线。他一边跑,一边扬动双臂,罂粟双轮一高一低、疾旋着飞上半空,牵动银锁链发出一阵不安的细响。
罂粟花影缤纷飞散。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