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只是有点虚弱,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们的生命气息暗淡,时有时无,细若游丝。虽然我很担心,但他们也在努力做出回应,想让我放下心来。这次大约也像之前一样,需要慢慢静养恢复吧?
最近常做这个梦,梦中的我被火虎追赶,在黑山中逃跑。每次梦境结局完全相同,追杀总是以桃生和十一郎替我牺牲为结束,火虎吞噬他们,化作钢笔,然后梦醒。
近些天,这梦越发频繁。并且猛虎不再仅仅满足于梦中出现,在白天的日常生活也时不时闪现出来,没有规律,可能会在任何时刻在任何角落忽然现出身影,惊悚至极。而当我定睛看向它时,却又消失不见,它的双眼隐于暗处,又恍若只是我的错觉。
重新躺下之后,脑内仍然一片纷乱。辗转再难入眠,我索性不再睡了。
黑夜中,头昏昏沉沉。
我拿起手灯到书房,从抽屉拿出与梦中一模一样的钢笔。
笔壳呈暗红色,质感冷硬,金属边饰在灯下熠熠生辉,打开笔盖能看见金色圆头笔尖,精致的包装纸盒在梅雨季中泛着微微潮气。
这支钢笔,是刚到梅钵堂不久时,店长赠与我的。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从外面回来,被店长叫住。他提到了我最近的写作,并拿出了这支钢笔送我。不务正业的爱好被拆穿,我不免尴尬,但店长对我的幻想故事做出一番赞赏,我便也欣然接下他的礼物。那晚离开时,他似乎还说了一句重要的话,话很短,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深印在记忆中的,唯有他最后怅然的表情。
钢笔因何出现在梦的结尾,我不明白。但那总是化作钢笔的虎,我知道它的来历:它是我的幻想,是很久以前的早已被我抛弃的一个幻想。
而我不知它的意图。从它复活后,便不再为我所控,反倒一直想要吞噬我。
虎的复活,是因为书。
购买那位东京新秀作家的书后,我便不吃不喝读完。书中故事发生在霜雪之地,但这本书却更像是火种,点燃了我内心深处某个自己也难以捕捉的种子,种子随着阅读不断生长,至最后一页时,早已燃成熊熊火焰。虎的复活,便发生在合上书的那一刻。烈火中,它从陈旧的记忆深处重生,化为火中巨虎。
重生的火虎似是产生了自己的生命,它可以随时侵入我的生活,无论梦境与现实。而我却听不懂它的任何一次吼叫,也看不懂它的任何一次动作。
让桃生和十一郎陷入绝境的,显然是我。他们一回一回地经历死亡,再经历痛苦的重生,这些都因我所致。
后来,我试着不断丰筑十一郎和桃生的故事,随着各种情境下的幻想累积,他们的存在从一触即碎的虚幻变得越来越坚固,我还试着赋予以更具象的时空,与现实的羁绊变得深厚。如此他们就会变得更强大,我期望这样便能逐渐抵御猛虎,让他们得救。十一郎长出了壮硕的肌肉,桃生学会了简单的妖术。看着他们不断成长,我感到手中确实能抓住些什么,信心也逐渐回来。
那天和水上去后山采风时,虎从山顶出现。
水上似是没有看到虎,但虎一眼便看到了水上。它那时像疯了一样不断发出嘶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而来。
那次,它震天的吼声,终于穿透了我的记忆,虎啸与灵魂深处的同源之声共振起来。于是,我听清了虎的执念,那执念中,诉说着极度浓烈的痛苦与悔恨。
意识比思考更先行动,为了保护水上,我直接制造出了远超于自己能力的幻境,将猛虎与我自己一同困于其中。
幻境中的猛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得多,结局仍是以桃生与十一郎无比惨烈的死亡才得以脱离。
在他们始终不变的死亡终局中,我终于明白了:真正的问题,是我。
我既无法消灭心虎,也无法保护他们,反倒需要以他们的死去保护我。或许未来某天也会害死水上吧。
桃生于虎口下的叫声疼痛而哀戚,直至此刻仍在我耳边回响。而桃生每次重生后,即便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却温柔地安抚我,于是我愈发地感到羞愧与自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