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好听。”

两个人把咖啡喝完，一起走回会议室。

坐下之后，李砚先开口：“关于关联交易的披露，我有一个折中方案。我们既不是只说最低要求，也不是写两页。我们写一页。把定价差异的原因写清楚——质量、交期、服务。如果能找到外部证据支持这8%的溢价，更好。如果找不到，我们至少把发行人自己的论证过程披露出来。这样既满足审计的完整性要求，也不会让招股书显得太啰嗦。”

谭昭宁想了想：“可以。但我需要发行人提供更多的证据来支撑那个8%的价差。至少要有质量检测报告、交期记录、以及其他客户愿意支付更高价格的证明。”

发行人财务总监点了点头：“我让人整理。”

会议结束后，李砚和谭昭宁一起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了，金融城的灯火又亮了。

“你今天那个方案，挺好的。”谭昭宁说，“折中。既能让我签字，也不会让你太难做。”

“投行的人本来就要会折中。”李砚说，“不能只会冲。”

谭昭宁看了她一眼：“你在华章学了不少东西。”

“你也是。你在安信也变了。”

“哪里变了？”

“更坚持了。”李砚说，“大学的时候，你也会坚持，但有时候会犹豫。现在你坚持的时候，没有犹豫。”

谭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不在对面了。”她说，“大学的时候你在对面，我怕赢了你你会不高兴。现在你在同一边——虽然立场不一样，但我们是一个项目的。我不需要让着你。”

李砚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动——心动早就有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欣赏，是尊重，是“我和她真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确认。

“谭昭宁。”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我一开始觉得你太保守，但后来我想了想，如果我是审计师，我也会坚持多披露。”

谭昭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下，谭昭宁的脸被照得很柔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李砚的倒影。

“李砚。”

“嗯。”

“你也是对的。投行就是要帮发行人高效过关。我们不能因为怕被问就什么都往招股书里写，那样没人敢上市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谭昭宁伸出手，“下次继续吵。”

李砚看着她伸出的手，握住了。

手心的温度——这一次是暖的。大概是刚喝完咖啡，血液还在循环。

“好。”李砚说，“下次继续吵。”

两个人松开手，各自打车回家。

车上，李砚打开手机，给谭昭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谭昭宁回：“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不是敌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谭昭宁发来一条语音。李砚点开，谭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司机听到。

“你从来就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

语音到这里断了。

大概是说到一半按了暂停。

李砚盯着那条只有六秒的语音，心跳很快。

她回了一个问号。

谭昭宁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进枕头里，配文“没事”。

李砚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但她知道，那个没说完的词，不是“同事”，不是“校友”，不是“朋友”。

那个词，比所有这些都重。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谭昭宁说，我不是她的敌人。我是她的——”

后面留了空白。

等她以后自己来填。

【名词小贴士·实质性程序】

审计里的“实质性程序”，是指直接检查财务报表数字本身有没有重大错报的程序。包括细节测试（比如函证、盘点、检查凭证）和实质性分析程序（比如对比不同年度的数据、分析比率变动原因）。如果说内控测试是检查“流程对不对”，实质性程序就是检查“数字对不对”。流程对了不代表数字就对——做流程的人可能作弊，内控可能被管理层绕过。所以实质性程序是必须的，没有人可以跳过。在职场关系里，实质性程序就是两个人真正面对面交锋的时刻。不是微信聊天，不是电话会议，是在会议室里坐在一起，为了一个数字、一条披露、一个观点，吵到面红耳赤。吵完之后还能一起喝咖啡，这才是成年人之间的实质性程序——确认彼此的心意没有改变，就像审计师确认数字没有重大错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