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转头看她。
谭昭宁没看她,盯着远处那个灯光:“他从我上高中就开始规划我的职业路径——本科读会计,考CPA,进四大,考CFA,然后回他的事务所接班。每一步都算好了,跟做预算一样。”
“你不喜欢?”
“喜欢。”谭昭宁说,“我喜欢审计。但我讨厌他替我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好像我没有他,就走不到今天。”
她喝了一大口啤酒:“你知道吗,我大一的时候考了两门CPA,他居然说‘太慢了’。太慢了?我才大一!别人大四才开始考!”
李砚听着,没插话。
“有时候我在想,”谭昭宁的声音低下去,“我到底是真的喜欢审计,还是被他说服了‘我喜欢审计’。”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和干燥。
李砚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说:“我妈去世前说,数字不会骗人。”
谭昭宁转过头看她。
李砚的面孔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眼镜片反射出一点点远处灯火的微光。
“她以前是会计。在一家小工厂做了一辈子账。”李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最后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还在跟我说——数字不会骗人,你要学会跟数字打交道。”
她顿了一下:“但她没说,看数字的人会。”
谭昭宁看着她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清冷外壳里的李砚,此刻站在雪后的天台上,说出了一句比雪花还要轻的话。
谭昭宁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妈妈会为你骄傲”,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别人可能会说的客套话。
她只是把啤酒罐举起来,碰了碰李砚手里的那罐。
“为数字。”她说。
李砚侧头看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下透出一丝暖意。
“为看数字的人。”李砚说。
两个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李砚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她想起谭昭宁在天台上说话时的表情——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人,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给她看。
她想起谭昭宁说“为数字”时,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火焰般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光。
她想起自己碰杯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心动。
她告诉自己。
只是啤酒太凉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谭昭宁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李砚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没睡。”
“我也是。明天还有模拟赛,惨了。”
“那就睡。”
“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
“不会。”
“那讲个数学题也行。”
李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如果有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各自的内心利率分别是多少?”
谭昭宁回得很快:“什么意思?”
“当两个人彼此靠近的时候,内心利率会发生变化。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在上升,意味着她的内心贴现率在下降——她更愿意用现在的情绪去交换未来的可能性。”
对面沉默了很久。
李砚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正常。
然后,谭昭宁回了消息。
“李砚,你真的很适合做投行。因为你连心动都要算IRR。”
李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但你的计算里,有一个变量错了。”
“什么?”
“你用的贴现率,可能是错的。因为未来比你想的要近。”
李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心跳快得像擂鼓。
——好的,这真的不是啤酒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