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云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越来越多的民众从大街小巷里面走了出来,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口唇紫白,只有一双眼睛格外的黑亮。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脸上是最虔诚的表情,像是信徒走在朝圣之路上。
他们手中捧着或碗或盆,一步步朝县衙大门踏步而来。
这么多人朝着自己走来,即使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莫名让裴景云心生一种危险的感觉。
叶冬青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被逼入绝境中的人。”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民不与官斗不假。但若是此地与外界长期孤立,那么再大的官,没有背后庞大的统治阶层背书,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
裴景云在这一句话中听出了杀气。
这杀气不来自于叶冬青,而是来自于他面前这群此刻尚是羔羊的民众。
余停山盯着那群捧碗而来的人,忽然道:“原来如此。”
裴景云一愣:“什么?”
余停山道:“水草妖还真没亲手杀人。”
叶冬青站在她身侧,淡淡接道:“他是在养蛊。”
裴景云左看看,右看看。
他忽然发现,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交流。
一个起了头,另一个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莫名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他和余停山先认识的吧?
早半个时辰也是早啊!
裴景云没好气:“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想到一块去的?我怎么还是没听懂?”
余停山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他在逼百姓为了争夺活下去的机会而自相残杀,这样,杀戮业障就算在凡人的头上,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人都不是秦素衣杀的。”
裴景云忽然脸色惨白,“所以,如果我刚才立了誓——”
余停山没说话。
叶冬青却笑了。
“那你现在已经被他套进去了。”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人,不,被妖摆了一道,方知后怕,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两人齐齐望向叶冬青,裴景云咬牙:“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叶冬青抱臂在胸前:“这种老掉牙的戏码,也就只有你这种初生牛犊看不透。老油条看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局。”
老油条·余停山:“……”
余停山斜斜看他一眼:“你骂他就骂他,能不能不捎带我?”
叶冬青坦坦荡荡:“就不能是我想骂你,不好太直接,所以捎带上他?”
·
一日挨过一日,县衙大门前跪地的平民越来越多。
可无论他们如何呼喊,县衙的大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终于有一日,跪地的人已经超过了百人。
大门终于开了。
百姓的眼里升腾起无限的希望,然而十来个县衙官差挎着尖刀鱼贯而出,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百姓们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官差门神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两个官差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脏污囚犯站到人群间,李四方认出来这就是前几日被捕的胡二伯。
不过几日,竟被打得没有人形了。
官差中气十足地大声喝道:“县衙没有水,都是这刁民散布的流言!”
一个官差一脚将胡二伯踹翻在地,提着他的头发将他薅起来面对百姓。
胡二伯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是我编造谣言,县衙里没有水——是我编造谣言,我是个刁民——县衙没有水——”
他一边喊,嘴里一边吐出一团团的黑色血块,也不知是把身体里的哪块器官碎片吐了出来。
官差嫌恶地把胡二伯往地上一丢,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巾细细地擦洗手上的脏污,大声道:“都听清了吗?县衙里没有水,都别在这里待着了,散了吧。”
百姓看着胡二伯的惨状,眼里渐渐浮起水光,他们哪里不明白县衙里到底有没有水。
如果没有,这些官差哪来的水养得如此中气十足,面容饱满。
李四方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默默地转头离开。
他不是相信县衙没有水,而是相信县衙不会分水给他们。
与其跪在这里,不如去别处找找生路。不少人跟着他离开。
只是更多的人早已经将所有的门路都试遍了,无路可走才跪在了这里。
他们只是低着头,不去看胡二伯的惨状,也不离开。
县衙的捕快开始不耐烦起来,面色森然,拔出泛着寒光的尖刀,厉声吼道:“你们这些刁民,再敢闹事就全去监狱里待着!赶紧滚回去!”
“宝儿?宝儿?”
那第一个来此的母亲低头呼唤自己的儿子,可是那孩子干裂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面容青紫,早已断气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