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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永结同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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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黄道吉日,宜婚嫁,宜结同心。

清晨的薄雾被暖融融的朝阳冲散,金色光线铺满诰京纵横交错的青石板长街。道旁柳树抽满新绿,街边花树层层叠叠开得热烈,沿街百姓早早挤在两侧围观,交头接耳望着远处绵延不绝的红妆队伍,赞叹声一阵叠过一阵,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宋府朱红大门门板上,贴满鎏金拓印的双喜字,廊下每一根雕花梁柱都缠绕宽厚绯红绸缎,四角亭台悬起成串红灯笼,微风扫过,灯穗轻轻摇晃,入目全是浓烈张扬的大红色。

可这片扑面而来的喜庆,半点浸不透前厅里宋言正夫妇的心里。

宋言正今日身着规整的暗纹锦袍,立在厅堂正中周旋往来宾客,嘴角长久扯起一道标准的笑弧,逢人便拱手寒暄,谈吐处处透着平日里宽厚和善的模样。

只有站在身侧几步远的宋夫人,能看清他藏在笑意底下的疲态。他下颌肌肉绷得发紧,每一次抬唇说笑都透着僵硬,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与人对视片刻便匆匆移开视线,落在院中随处可见的喜绸上时,指骨会不自觉蜷起,藏在宽大袖管里死死扣着掌心。

宋夫人今日也是精心打理过,乌发间插满流光珠翠,一身织金锦裙衬得身段雍容。迎来送往时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应答宾客祝福的笑意浅淡得体,挑不出半分疏漏。

只是那笑意全是硬生生挤出来的,此刻她眼角细纹因为强行维持温和模样绷得格外明显。每当有客人提起孟映雪嫁入侯府风光无限,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就会猛地蜷缩,指甲无意识掐进柔软裙摆,心底积压多日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冲破伪装倾泻而出。

这么多年,他们夫妻二人借着收留孤女的由头,牢牢把控孟家遗留的田产铺面,就连孟映雪父母留给她的首饰古玩,也尽数锁在宋府库房。原先盘算着将孟映雪一辈子都握在手中,靠着她的婚事持续榨取好处,一生都要受宋家摆布。

谁能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安静,遇事只会低头退让的姑娘,心思藏得那样深!

如今光明正大收回所有产业,前阵子合安禅寺的谋划败露,宋知瑶锒铛入狱,宋家此时反倒处处被她牵制。

如今孟映雪身披十里红妆,要嫁给靖安侯府二公子谢云峥,往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二少夫人,有谢家做靠山,诰京上下再无人敢随意欺辱她分毫。

看着亲手养在府中八年的棋子挣脱掌控,宋言正夫妻俩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恨意在胸腔反复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周身戾气,硬装出大度长辈的模样,笑着目送她出嫁。

满院喜乐唢呐、宾客说笑,落在二人耳中,都像一场狠狠抽打脸面的难堪闹剧。

整座宋府处处人声鼎沸,喜乐声响绕着院墙打转,唯独后院宋知逾养病的院落死寂一片,厚重院墙将外头所有热闹尽数隔绝。

近一个月宋知逾始终卧榻不起,胸口肋骨重伤迟迟不见好转,每日要靠汤药压制骨缝里持续蔓延的钝痛,哪怕只是稍稍侧身,都疼得他脊背发僵,冷汗浸透里衣。

外人提起宋家嫡长子,无一不称赞他性情温润,且待人谦和,可宋夫人最清楚自己的这个儿子,这份温润只是他精心演给旁人看的假面。

宋知逾骨子里藏着近乎扭曲的偏执,占有欲重到病态。

八年前宋家收留孟映雪,她孤身一人,一身素衣站在厅堂里,垂着眼不敢抬头,眉眼干净柔和,那一眼便牢牢攥住了宋知逾的心。

从那天起,他便在心底默认,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独属于他的物件,是关在宋府笼中的雀鸟,只能守着他一人,绝不能有旁人分走半分目光。

重伤卧床这些时日,他日日靠着念想撑着,一心等着伤势好转,再慢慢筹谋,寻个由头将孟映雪长久困在身边,彻底斩断她向外的所有出路。

宋夫人太清楚儿子这份疯魔执念,生怕他听见大婚消息急火攻心,牵动未愈合的断骨,早早便下了严令,院中所有下人不许提及婚嫁、接亲相关字眼,打算先瞒过今日,等他身体缓和再慢慢劝说。

屋内垂落厚重墨色帐幔,遮住大半天光,光线昏暗沉郁。宋知逾半靠在堆叠起的绒面软枕上,面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惨白,胸口层层缠绕的白纱布紧紧勒着皮肉,浅浅一呼吸,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本该是静养安神的上午,外头连绵不绝的唢呐喜乐、沿街百姓的喧闹,一层一层钻过窗棂缝隙,不停扰着他的心神。

寻常宾客拜访,从不会有这般铺天盖地的热闹声响,日复一日静养磨出来的耐心,一点点被嘈杂消磨干净。

他眼皮都未曾抬起,声线虚弱,尾音却裹着一层冷硬的压迫感,落在跪地仆人的耳中格外慑人。

“今日外头闹得这般厉害,究竟是什么事?”

两名贴身仆从双膝跪在冰凉青砖上,肩膀控制不住轻轻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宋夫人的禁令还萦绕在耳边,谁敢如实道出实情,下场定然凄惨无比。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惶恐,说话的声音支离破碎,刻意避开关键信息搪塞。

“回公子,只是府里来了宾客赴宴,动静大了些,惊扰公子静养,是奴才二人的过错。”

“寻常宾客?”

宋知逾缓缓掀开沉重眼皮,漆黑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视线淡淡扫过地上两个颤抖的人影,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卧病这些日子,他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敏锐,真假说辞只需听两句便能分辨清楚。这般震天动地的礼乐人声,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家宴待客,这两个下人分明是奉了命令刻意隐瞒。

他平生最厌烦被人蒙骗糊弄,更何况如今自己重伤无力,事事只能依赖旁人,这种不受掌控的滋味让心底戾气疯狂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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