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侯府便遣了一位资历最深的管事嬷嬷登门宋府。
这位嬷嬷在谢府待了数十年,做事稳妥,深谙世家礼数规矩,是谢夫人最信任的老人。
宋府正厅连忙备上清茶,众人拘谨落座。
嬷嬷端坐着,开口的语调听着平和,内里却带着沉甸甸的暗示:“二公子大婚,是我侯府头等喜事,只求干净体面、圆满顺遂。按世家规矩,新妇聘财妆奁,皆是个人私产,旁支外戚,分毫不得沾染,更不可借婚事牟利生事。”
“若是因旁人贪私,污了婚事清名,于两家颜面、族中口碑,都是莫大折损。”
一番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带着警告。
宋言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收紧,杯底轻轻蹭过桌面,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而一旁宋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抹慌乱,连忙敛了神色,强装镇定。两人匆匆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流言,终究还是传到谢家耳朵里了。
此刻两人心头慌乱不已,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强装镇定,勉强维持体面。
不等二人开口辩解,谢府嬷嬷已然继续开口,理由滴水不漏,让人无从拒绝:“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无端污了宋府的清名,也扰了谢府婚事的安稳。一来为证宋家清白,破外界的流言蜚语,二来也能安两家情谊,今日便劳烦宋大人,随老身一道,重新清点检核所有聘礼账目。”
“逐项清点,账物对照,虚实一目了然。既能洗去宋府的污名,也能保两家姻亲安稳。”
话说得面面俱到,看似为宋家着想,实则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宋言正心头乱得厉害,脑子飞快盘算着利弊。
聘礼入库之后,他虽日日惦记,却还没来得及动过半分。如今钥匙一直在自己手里,库房锁得严实,账目也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当众核对清楚,就能自证清白,彻底压下流言。可若是此刻推脱,反倒显得心虚,坐实贪财的罪名,彻底得罪谢家,得不偿失。
利弊权衡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摆出坦荡模样:“理应如此!多谢嬷嬷想得周全,我这就让人取账册开库房!”
宋府管事不敢耽误,立刻接过钥匙,取来登记好的账册,带人打开库房,将封存的聘礼一箱箱重新抬回庭院。
一时间庭院里站满了人,宋家下人、谢府仆役、随行嬷嬷分立两侧,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满地珍宝和那本账册上。
空气静得厉害,没人敢随意出声。
嬷嬷从容接过账册,亲自带人逐项核对清点,一笔一笔对账,严谨细致,半点不马虎。
金银、绸缎、寻常珠宝,一一对照下来,全都账物相符,没有半点差错。
周遭宋家下人悄悄松了口气,连宋言正紧绷的肩线都微微放缓,悬着的心落回大半。
可就在对账过半,众人稍稍松气之际,谢府嬷嬷翻到一页账册,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停住。
她视线沉沉落在字迹之上,方才温和的神色彻底敛尽,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账册明确记录,特制和田玉平安扣一枚、流云点金翡翠步摇一支。这两样都是侯府特制婚聘物件,纹样独一份,为何今日核对,不见踪迹?”
一句话落下,整座庭院瞬间死寂。
风声骤停,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僵住,目光齐刷刷落在宋言正身上。
宋言正浑身一震,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惨白一片。后背转瞬被冷汗浸透,层层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手脚瞬间冰凉僵硬。
他心底翻着滔天慌乱,满脑子都是不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些珍贵的聘礼,他纵然贪心滔天日夜觊觎,却深知如今时机还未成熟,他可是半点未曾私自动用!尤其是谢家特制的规制婚聘珍宝,他更是小心翼翼封存,丝毫不敢触碰!
可账册之上明明清清楚楚记录了,眼前却空空如也不翼而飞。
所有聘礼自入库封存以来,全程由他一手登记看管锁库,无人能插手,更无人有机会靠近触碰。
所有嫌疑,死死扣在他一人头上,百口莫辩!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满心只剩百口莫辩的慌乱。
一旁的宋夫人也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开口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死攥着手帕,脸色青白交加。
人群外侧,孟映雪静静立在花荫之下。
她依旧是那副恬淡的模样,垂眸安静伫立,仿佛眼前的惊变与自己毫无关系。
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