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喝生水。”青棠拦下碗，重新倒了凉白开给他，又命银蝶给其他人倒水喝。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众人喝过水，继续安装板榻【1】。

周林洗把脸，拿帕巾擦着水，感慨道：“世子为了找姑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哦？是吗？”青棠坐回垫子上。

“可不。”周林假装看不到青棠面上的局促，自顾自地说下去：“世子发现姑娘不见了，立刻派人分别到十二道城门口寻人，从南城门追查到司州衙门，没找到人，世子担心姑娘出危险，又下了搜查文书，要搜全城，最后多亏了庆来，才找到姑娘。”

他托着庆来的前腿抱起来，“是不是呀，我们庆来立了大功。”

青棠万没想事情会如此波折，心下愧疚。

周林在庆来肚子上挠痒痒，继续说：“姑娘有所不知，搜查文书可不是随便出的，为此，世子少不得要写个表奏，堵住言官们的嘴。”

“我给他惹麻烦了……”青棠心里不是滋味，有些后悔离家出走。

“瞧我，多嘴。”周林拍拍自己嘴唇，“世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说，担心姑娘知道了多心，求姑娘自个体谅世子就好，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青棠没听懂周林的用意，也信了他会被罚的话，使劲点头应下。

板榻装好了，周林带着人告辞，没来得及休息，着急忙慌地往国公府赶，打听到世子去了国公爷的致远堂，便到那里候着。

致远堂卧房内，安国公楚昂正叮嘱孙儿：“废太子之事已尘埃落定，太子贪腐结党的案子估计还要查上些时日。陛下龙体欠安，恐支撑不了多久，封庆王为太子的诏书，想来很快就要颁布。”

安国公咳了几声，楚珩忙给他拿帕子。

“我老了，帮不上你了，日后庆王必会重用你，但你要记得，天威莫测、君恩无常，须知避锋藏芒、急流勇退的道理。”

楚珩：“祖父放心，孙儿都懂得。”

安国公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说两声好，“你比你父亲强，当年你父亲不懂这个道理，在朝堂上树了敌，我这才将他安排到北境，避开了祸事，唯独苦了你和你母亲，在苦寒之地遭罪。”

“说起你母亲，”安国公话头一转，表情变得和蔼，“你母亲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你的事，她都对我说了，若有喜欢的女子，坦白告诉家里，不论什么出身、门第，只要你喜欢，家里都给你办。”

“是母亲误会了。”楚珩想起青棠，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随即敛起神色，以实情告知，“那女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她遭大难，我不忍看她无家可归，所以帮她一把。”

朝堂沉浮几十年，安国公察人辨心，敏于观色，早从楚珩的傻笑中看穿他心思，但未挑明，只说：“我孙儿有担当，只是眼下还需以国事为重。”

“是，孙儿记住了。”无需安国公多言，楚珩明白话里意思和份量。

“我乏了，你去吧，去见见你母亲。”安国公抬手招来婢女服侍。

楚珩在安国公阖眼后退出卧房。

周林见他出来，小跑着上前，“世子，一切都安排妥了，以后有金蝶、银蝶照看姑娘，姑娘不会乱跑。”

“办得好，回头去领赏。”楚珩言语轻快，安国公的一番话解了他大半心病，他与青棠将来的事，至少家里不会反对。

周林愁眉不展，“夫人那边如何交代？只怕现在还在气头上。”

楚珩不理会，大步前行。

周林担着十二分的心，跟在小声抱怨：“主子喜欢姑娘，直接娶回家就是了，费这么大一圈周折，何苦呢？”

忽见主子一眼睨过来，立即闭嘴。

院门处，楚珩一条腿刚迈过门槛，就被小婢女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这么急，毛手毛脚的。”楚珩掸着衣摆问。

小婢女正是碧云，见是世子，行礼后道：“夫人听说世子回来了，遣我过来问问晚膳是否在家里用，在家用的话，好让中厨准备。”

“不了，晚上我约了人。”楚珩一顿，“夫人可好？”

“好，呃，还好……”碧云说话支支吾吾。

楚珩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还好？”

碧云被逼问，更加结巴，“夫，夫人不让说……”

不说就是不好，楚珩拂袖前往内宅，周林咬着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中点了点碧云，“嗨！你呀！”，抬腿去追世子。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碧云满心委屈，夫人不让说她哪儿敢说，世子冲她发什么火。

按规矩，外男不得入二门，周林到此止步，碧云引着楚珩到顾夫人住的院子。

刘嬷嬷手中托着一碗汤，正要给夫人送去，被楚珩叫住，“刘嬷嬷。”

一句平常的称呼令刘嬷嬷心虚，从中听出不一样的意思：世子兴师问罪来了。

她到底是国公府的老人，主子面前有三分脸面，况且此事是夫人吩咐，她只是依令而行。

料定世子不会当着夫人的面为难她，装作无事发生，笑脸相迎，“夫人刚醒，世子少待，容我去通禀。”

“不必。”楚珩拿过汤碗，掀帘进屋。

屋内静谧，燃着苏合香，小婢女垂着头跪在榻边为夫人捶腿，其他伺候的人也屏息静气。

顾夫人正倚在榻上，闻声未睁眼，以为是碧云归来，只问：“世子呢？”

气氛压抑，楚珩恍若未闻，走到母亲跟前，早有婢女搬来方杌，他坐定，开口唤了声“母亲”。

顾夫人一听是儿子的声音，睁眼抬起手，要拍他几下解气，一想到他受过伤，又舍不得打，拧着眉毛收回手。

楚珩举着碗，“孩儿不孝，让母亲生气了。”

顾夫人斥责道：“逆子！你真是出息了，敢在外面藏人，若不是县主和庆王府的管事娘子接连上门告状，我还被蒙在鼓里。”

刘嬷嬷回来后与她说了事情经过，也说了许多古怪之处，她本想等儿子到来问个清楚再发落，谁想耐心在等待中消磨殆尽，问都不问，直接给楚珩定了罪，拿过楚珩手中的碗摔在地上。

楚珩见母亲动了真气，撩袍跪下，一众婢女都跟着跪下。

“母亲容禀。”

“禀什么禀？”顾夫人不给楚珩说话的机会，对着婢女们一顿斥责：“我同世子说话，你们在这儿听什么？”

婢女们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出去。

顾夫人不当着婢女面说，是为儿子留面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待屋内只剩母子二人，顾夫人开口：“你当我不知道，回京路上捡了个女子，糊弄我说是对你有救命之恩，认作义妹带回京，悄悄养在外面。”

楚珩辩驳：“母亲，不是。”

“那是怎样？”顾夫人微微提高音量，“若是恩人，若你真想报答，就该接回府来好生敬待，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将人放在外面，供她吃穿用度，不是外室是什么？”

楚珩道：“母亲说的是，是孩儿思虑不周，请母亲息怒，但孩儿发誓，与罗姑娘之间清清白白。”

顾夫人又是一声长叹：“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气的是这个吗？是气你不信我，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不能跟我明说。你既喜欢，带回府来便是，先收了房，等日后娶了正妻再抬成妾，如此也不算亏待她，算是报了她对你的恩。”

楚珩面色变了变，刚在致远堂得来的欢喜凉下去一半，祖父那关过了，母亲这关，难过。

他索性说出实话，“不瞒母亲，孩儿的确倾慕于罗姑娘，但不能做妾室，儿要娶罗姑娘为妻。”

“什么？你再说一遍！”顾夫人坐正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珩先叩了一首，再抬首，一字一句地郑重重复：“我要娶罗姑娘，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