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冷的、浓稠的鬼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上百只、上千只鬼同时挤了进来。空气骤然变冷，颜直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老石榴果精浑身一抖，尖叫道：“来了来了——”然后哧溜一下钻回了木桩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直和萧时背靠背站着，环顾四周。

鬼气越来越重，浓得像黑色的雾，从院子各个角落渗透出来。那些雾气渐渐聚拢，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凝成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黑得像墨，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它歪歪斜斜地站着，一条腿似乎瘸了，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朝他们走过来了。

一瘸一拐，但速度快得惊人。

萧时一把推开颜直，侧身闪过了第一击。

那黑影的“手臂”——如果那能叫手臂的话——扫过萧时方才站立的地方，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一声尖啸。它身上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滴到地上，草立刻枯萎发黑。

颜直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嘴里喊着：“鬼大哥！鬼大爷！我们是来找人的！误会误会！”

“你是林府的人吗？你认识这戏班子的武生吗？你知不知道林恒——”

那黑影毫无反应，继续朝他们进攻。

颜直又掏出画像，摊开举在身前：“你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它发了疯似的扑过来，身上的黑气猛然炸开，像千万条毒蛇同时窜出。

萧时再次挡在颜直面前，抬手画了一道符，金光挡在黑气前面。黑气撞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火烧到了湿木头。

萧时眉头紧皱。他打了几招，越打越觉得不对——这鬼的影子明明是单一的，但他身上的鬼气又过分撕裂，如上千只鬼粘在一起。

果然，就算击裂了那团鬼影，又立马粘腻起来。

萧时退后几步，低声说了一句：“鬼吃鬼。”

颜直一愣：“卧槽？怪不得鬼气这么重。”

这鬼吃鬼，直译为鬼吞其他的鬼，可力量升级，越吃越厉害。

不过呢，但这玩意在鬼中相当于是禁术。因为这东西就跟赌命似的——不是你吞了对方你就赢了。两个鬼搅在一起，如同两碗水倒进一个碗里，最后分不清哪滴是你的哪滴是他的。所以一般的鬼根本不敢碰这种事。

那黑影又扑上来了。两人飞身跃上了屋檐。黑影紧追不舍，但速度明显慢了——它那瘸腿在屋檐上踩不稳，几次差点滑下去。

两人在屋顶上跳跃、奔跑。黑影在下面跟着，时不时猛地窜上来，被萧时一道符打回去。

颜直在屋檐上撒丫子狂奔，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恨不得当场起飞：“那咋办啊？”

萧时正准备再打出一道符，一转头。

那黑影忽然停住了，它站在戏园子的边界线上，不再往前。

颜直和萧时已落到了隔壁院子的屋顶上。

那黑影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往那戏台走去；随后缓缓蹲下来，伸出那双黑糊糊的手，竟然——

在拔草！！

一下，一下，一下……

“……”颜直和萧时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了半天。

如今确认了林老爷看到的戏园子就是眼前的这个了，只是如今这戏园子那边有那位鬼吃鬼的鬼大爷守着，想在里面做法怕是不成了。

不过呢，拿几样物品替代那戏园子也是可以的。颜直和萧时趴在墙头，盯着戏园子里头看了好一阵。

这要取东西，得找几个小鬼帮忙。两人扫了一眼这附近空荡荡的残垣断壁，随后分头行动。

颜直穿过几道破回廊，翻过一堵矮墙，前面有间屋子，门敞着，里头透出幽幽绿光。他凑过去一看——角落里蹲着四个鬼，正围着一块石板打牌。

一个老鬼，头发没几根，指甲老长。一个吊死鬼，舌头耷拉在外面。一个饿死鬼，肚子圆滚滚的。一个淹死鬼，浑身湿哒哒的，头发往下滴水。

四个鬼打牌打得极其认真，没人抬头。

老鬼摸了一张牌，眯着眼拿不定主意。饿死鬼急得直拍地：“出啊！”吊死鬼不耐烦地把舌头一甩，口水珠子溅了老鬼一脸。

颜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指着牌说：“出桃花五啊”

老鬼把桃花五丢了出去。

“赢了！”老鬼一拍石板，兴奋得嗷嗷叫，“给钱给钱！”

老鬼赢了牌，眯着眼伸手去收钱，四鬼这才抬头看见一活人。

四个鬼齐刷刷往后一缩。饿死鬼的哈喇子掉在地上。吊死鬼的舌头嗖地缩了回去。淹死鬼猛地把头发往后一甩，露出两个黑窟窿。

“各位大哥大姐——”颜直站起来，“我就是路过，想请你们帮个……”

话还没说完呢，四个鬼瞬间变了脸。

老死鬼猛地拉直身子，枯瘦手臂暴涨，指甲弯成利爪，直劈向地面，带起嗤嗤风声；吊死鬼脖子勒痕裂开，舌头像毒蛇般猛甩；饿死鬼嘴裂到耳根，尖牙交错，口水混着血珠飞溅；淹死鬼全身湿透，头发像浸水长鞭乱甩，滴水落地，溅起一阵腐臭腥味。

四个鬼张牙舞爪地朝他扑了过来。

“诶诶诶！”颜直猛地往后一跳，抽出长剑挡在身前，“我话都还没说完呢！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们这的鬼怎么都不讲道理啊！”

四只鬼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蜂拥而上，扑击缠绕撕打着。

还好刚才分开的时候，他特意跟萧时要了好多张符咒。颜直刷刷刷甩出几张符，金光炸开，四个鬼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趁机挥剑而上，剑气纵横，跟四鬼厮打在一起，一时间稳站上风，打得那叫一个顺手，心里还美滋滋的——嘿，我也有今天。

“哼，不讲理的话，那休怪本大师对你们不客气了！”

可一摸兜——空了。

符纸用完了。

四个方才灰溜溜的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鬼气猛长飞扑了上去。

“卧槽——”颜直转身就跑。

得亏他轻功好，这蹿房越脊如履平地。

四个鬼在身后鬼哭狼嚎地追——饿死鬼嚎得跟杀猪似的；吊死鬼叫得跟拉二胡拉到断弦似的；淹死鬼跑起来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带出一摊水；老死鬼在后面气喘吁吁，边追边喊“等等我——你们跑慢点——”。

颜直在前面飞，一边飞一边扯着嗓子喊：“师兄——！！师兄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