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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郦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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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时和颜直两人一早便出了郦城,沿官道往柳河村去。

天刚蒙蒙亮,河面还罩着一层发白的雾。柳河村靠水吃水,离近了,先闻见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晒鱼干和木柴烟火味,沉甸甸压在人鼻腔里。

岸边泊着几艘旧渔船,船腹刷黑漆,船头挂着褪色红绳。几个妇人蹲在石阶边剖鱼,刀背敲得砰砰响,鱼鳞溅得到处都是。野鸭子围着残肉扑腾,水面碎成一圈圈波纹。

村里多数人家院中都搭着木架,晾满渔网。风吹过去,大片灰白色网子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挂满村子的旧魂。

刘伯安住最里头。

土坯房矮矮一间,石头垒的院墙缺了角。院中竖着两根木桩,撑起大片渔网晾晒,地上散着破竹篓和鱼钩。

两人还没靠近,便听见“哗啦——”一声。

院门敞着,一个干瘦老头正蹲在地上理网。

那网湿重,他两手抓起猛地一抖,水珠四溅,动作粗暴得像在摔什么东西。网眼卡满水草碎壳,他也不挑,直接扯断,嘴里骂骂咧咧。

阳光从渔网缝隙落下来,把老人脸切得一块明一块暗。

白发乱糟糟贴在头皮,脸上皱纹极深,颧骨凸着,眼窝凹陷,那薄唇像一条毛笔线挂在他嘴巴的位置。

颜直堆起笑脸,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框:“请问是刘伯安刘老爷子吗?”

老头头都没抬,继续抖他的网,嗓门又粗又冲:“谁啊?”

“我们是郦城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不认识,没空。”老头干脆利落地回了五个字,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颜直脸上的笑容不变,掏出那顶武冠的画像,往前递了递:“老爷子,我们想打听一顶戏冠……”

“武冠?”刘伯安终于抬起头,斜着眼扫了一眼那画,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见过没见过,走走走。”

颜直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把画像展开:“大概长这样的,您仔细瞧瞧……”

“瞧什么瞧!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刘伯安把渔网往地上一摔,溅起一片水珠。

“那您认识赵有德吗?听说您以前跟他……”

话没说完,刘伯安的脸色就变了。他把手里的网绳一扔,声音刺耳得像铁锹刮石头:“赵有德?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谁认识他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滚滚滚!”

说着就上来推人。

老头看着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一把将颜直搡出门槛。萧时伸手扶了一下,颜直才没摔个跟头。

“砰”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差点撞上颜直的鼻子。

“我去——”颜直摸了摸鼻尖。

萧时目光从门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周围。

颜直也不急,沿着村子慢慢走。柳河村不大,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找个地方一坐,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这不,没走多远,就在村口的榕树下碰见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颜直笑眯眯地凑过去,几句家常一拉。

原来刘伯安和赵有德,小时候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两家挨着,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树掏鸟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两人一起进了城,在牢里当差,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回来就撕破了脸。从那以后,刘伯安见着赵有德就骂,赵有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低着头绕着走。

村里人都知道,刘伯安那张嘴,损起人来不带脏字,却能让人三天抬不起头。

赵有德原本也能靠捕鱼为生,可这河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被刘伯安骂了几回,干脆跑去种地了。

老太太们说起这事,都摇头叹气:“这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呢?赵有德那怂样,肯定是理亏。”

至于刘伯安,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不是没人想给他介绍老伴儿,是没人受得了他那张嘴。脾气一点就炸,说话尖酸刻薄,连村里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

“后来赵有德的儿子不是发了大财吗?”一个老太太撇了撇嘴,“听说卖了什么老古董,在城里买房又开铺子的。刘伯安知道后,气得三天没出门——他这辈子最见不得老赵家好。”

颜直听完,心里有了数,又折返回去。

到了刘伯安院门口。

刘伯安瞧见两人,立马拎着个破扫帚,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又来干什么?滚滚滚!”说着就要关门。

颜直眼疾手快,一只脚插进门缝里,身子往前一顶,笑嘻嘻地喊:“哎哎哎——刘伯,刘伯,您别急!我们是赵得财出了事才来找您的!”

刘伯安推门的力道松了一下,但脸上还是臭得很:“出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颜直赶紧接话,语气夸张中带着几分认真:“是这么回事——赵得财卖的那顶武冠,不太干净。买主那边出了邪祟,差点闹出人命。人家现在要赔钱呢,让我们来查查这冠子的来路,说不定赵家得倾家荡产……”

刘伯安手上的扫帚慢慢放了下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那怂包的儿子倒霉,关我屁事?”

“话不能这么说啊刘伯,”颜直压低声音,“您和赵有德虽然不对付,但这邪祟的事儿,万一牵连开来,谁也说不准。您就当帮帮我们,我们也只是跑腿的,不容易——”

刘伯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半扇,侧身让了让,嘴里还是没好气:“进来吧。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我知道的也不多,问完了赶紧走。”

颜直连忙点头,拉着萧时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张挂了一半的渔网,风一吹,网眼呜呜作响。

刘伯安慢腾腾走到墙根,拉过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仰着脸看天,就是不看他俩。

颜直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低姿态,笑呵呵地说:“刘伯,赵有德那人吧,我也听说了些,确实……不太行。说他当差那会儿啥都不懂,全仰仗您照应——”

刘伯安哼了一声,脸上虽然还是臭,但语气缓和了些许:“他?他算什么东西。要不是老子提携他,他能跟着我在牢里干?那窝囊孙子,出了事,就拉我下水。狗屁的有德,老子看他是缺德。”

“哎哟,这人也真是不行啊,”颜直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不是摆明了恩将仇报嘛!”

“对啊!”刘伯安来了劲,身子往前一倾,枯瘦的手指戳着空气,“当年那摊子事,要不是他,我在城里混得好好的!”

“那当时出了什么事,他要拉着您下水呀?”

刘伯安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翘了起来:“那天本该是他值班。他跟我说他老母亲身子不舒服,求我顶替一天。我寻思着,多年的兄弟,帮一把就帮一把。”

刘伯安咬牙切齿道:“谁知道那天出了事。上头要撤所有值班的人,我替他值的班,记录上写的自然是他的名字。结果这厮,你猜怎么着?他反咬我一口,跑去告密说我擅自顶班,跟他没关系!”

刘伯安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音又尖了起来:“我操他大爷的!我好心帮他,他倒好,把我推到坑里,害得我也被革了职!”

颜直一脸愤慨:“我去,这也太过分了!那——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连累所有值班的人?”

刘伯安又是一气骂道:“狗屁事!一个火祭驱邪。”

“火祭驱邪?”颜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火祭驱邪,就是梵烧,还有一层含义——毁身断魂。这本是用在邪物身上的,烧得干干净净,让其彻底无法返回人间。这牢狱里一般是那些罪大恶极、又没有亲人的恶徒,死后才会被火祭。

“啊?那被处刑的人犯了什么大罪啊,怎么还要连累你们?”颜直问。

刘伯安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涩的表情:“大罪?犯了什么大罪?”

他顿了顿,塌在椅子上:“小子,你问的那顶冠子……应当是当年停尸房里头的东西咯。”

颜直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蹲着往前挪了半步。

“那年冬天,牢里送来一具尸体……”

刘伯安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河面,阳光落在水面上,那尘封的记忆随着那一片一片的银河闪现着

——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雨还下着大雨,灰蒙蒙压在天顶,电闪雷鸣。

郦城牢狱建在背阴处,墙厚窗窄,一进里头,湿气便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长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受潮,火光昏黄,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牢房深处隐约传来咳嗽、铁链摩擦,还有犯人夜里梦魇般的呓语。

停尸间设在最偏后头,靠近排水沟。冬日里尸体不易腐坏,但那股潮湿的腥臭味还是散不掉,混着草药、石灰粉和旧血气,闷得人胃里翻腾。

几个差役围在炭盆边烤火,冻得缩肩弓背,手掌搓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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