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林老爷忽然从那颜直抱过来的那堆同人画里抽出一张:“这个。”他指着画上的两个武生。“这第一眼时……很像。”
那画中的两人正立于戏台之上,眉目凌厉似剑,正是林城华和周琰。
这两人都像,可奇怪的是,那种“像”,又不是完全像。乍一眼会认错,可看久了,却又分明是两张不同的脸。
颜直皱着眉思索半天:“总不能还有什么小林城华、小小林城华吧?”
若毫无相似之处,人又怎么会平白认错?
除非……是某种神态、气质、轮廓上的重叠
萧时和颜直对视了一眼,豁,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都有小林城华了。
想到这儿,颜直忽然抬头:“林老爷,你以前在哪个戏楼听过《将关令》?有没有比较老年岁大的?”
林老爷认真回忆了半天:“这曲子以前还是有些戏楼都唱过……年岁比较大的倒有一家。”
他翻了一下之前画过的画作,一一摊了开来,啊,这家,在青魁街。
萧时和颜直两人就揣上那两幅画就出了门。
只是越往那边走,颜直便越觉得不对。林老爷说那地方以前很热闹,可如今周围却越来越偏。
街上的人逐渐变少。
前头大街还热热闹闹,卖糖人的、耍把戏的、挑担叫卖的挤成一片,结果拐过两条巷子后,人却越来越少。青石板路年久失修,边角都裂了缝,墙根湿黑,挂着些晒不干的旧衣裳,风一吹,空荡荡地晃。
金色的光斜斜压在巷尾。
两旁铺子也旧得厉害,有卖旧纸灯的、修棺材的、收旧书的,还有一家卖寿衣的铺子,那五彩寿衣挂在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等两人终于找到地址,可原本那戏楼早没了。
是一家扎纸铺,门口纸扎人歪歪站着,白脸红腮,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颜直:“……不是吧?”
他又低头对了遍地址。
没错。
“这戏楼呢!?”
里头正在扎纸的掌柜头也不抬:“早没了。”
“不过这地,老有人半夜听见里头有唱戏的声儿,咿咿呀呀的,搁这地闹鬼呢”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飘来几声戏腔。
颜直和萧时同时一顿,侧耳听了听。
掌柜转头瞧他倆一眼:“哈哈哈骗你们的,这戏楼卖了,后面有几个老东西没走,自己搭了个台子,给钱就唱,就在里边”
两人顺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巷子更深处还有个极小的院子。门口挂着块破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给钱就唱。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锣鼓声,颜直推门探头往里一看,顿时愣住。
里头更简陋。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戏台,几张旧木凳,墙皮甚至都有些脱落。戏台边缘的红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发黑的木头。
台上几个唱戏的老人,头发都白了,却还穿着戏服。那衣裳旧得厉害,金线脱落,袖口磨毛,可收拾得很干净,只是那戏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台下坐着的,也全是老人。
零零碎碎六七个,有人闭着眼,手搭在拐杖上,也不知是在听戏,还是已经睡过去了。
整个院子里,灰沉沉的,只有黄昏最后一缕光照在戏台中央,那似乎是此处唯一的璀璨了,可也像极了那快要熄灭的蜡光。
颜直和萧时走了进去,坐下时,那木凳还“嘎吱”一声响,他低头看了眼,感觉再乱动一下,那凳子能当场寿终正寝。
颜直莫名压低了嗓子:“还能点戏吗?”
台上一个老武生正在整理护腕,闻言抬头笑了笑:“能啊,小伙子想听什么?”
“《将关令》。”
台上的老人停了停,随后笑着点头:“能。”
此话一出,台上几人明显怔了一下,就连底下几个原本半眯着眼的老人,都慢慢睁开了眼。
片刻后,那老鼓“咚”地响了一声。
戏一开场,颜直原本还懒懒散散撑着下巴,结果越看眼睛越睁大。
我去……我勒个去!之前听林老爷哼的时候,只觉得调子高,今日真见了,才知道这戏最狠的是身段。
尤其武步那一折,那老武生往台中央一站,明明孤身一身,可那个气派,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他身后头站着。
锣鼓一催,提枪,翻腕,一杆枪在手里转了个花,快得看不清枪头。压步,身子往下猛地一沉,膝盖像是钉在台上,纹丝不动。转身,水袖“唰”地甩出去,带起一阵风,袖尾还在空中打了个旋。
一连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得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随后只见台上那老武生水袖一甩,脚下猛地踏开一步。“咚!”你大爷就是你大爷!
稳得吓人,那一下甚至震得戏台都响了。
一曲唱罢,颜直疯狂鼓掌叫喊。
“如今还知道这戏的,可不多喽。”台下一旁的老人眯着眼笑道:“这《将关令》以前是真火。整个郦城,但凡唱武生的,就没有不学它的。”
颜直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急忙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画像:“各位老伯,你们见过这人吗?他唱《将关令》很也很厉害,大概四五十年前?”
画像一展开,几个老人都下意识凑近了些。
院子里已经暗了,但上方映着的天还是亮的,橙蓝黄蓝的。几个老人眯着眼,借着那点天光看了半天。
“武生啊……”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纷纷摇了摇头:“五十年前……太久喽。”
“那时候郦城戏楼太多,一天到晚锣鼓不停。今天这个角儿红,明天那个角儿红,几年一过,又换新人了。”
其中一个老人忽然转头,朝戏台那边喊了一声:“老刘!你们过来瞧瞧!”
台上那几个老戏子刚唱完一折,正坐着歇气。被喊的那个老武生,正是刚才唱《将关令》的那位,约莫六十上下,满头是汗,正低头小心擦着脸上的戏妆。可那妆料太便宜,一碰便花,红红白白糊成一片,露出底下苍老皱巴巴的皮肤,偏偏刚刚在台上时,他却真像个年轻得意气风发的武将。
老刘接过画像,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摇头:“没见过。”他说完,却又停顿了一下:“不过这模样,若真在当年的戏圈里待过,应当也是有些名头的人。”
他低头又看了眼画像上的戏服与武冠:“这戏服也不简单,欸,老张,你过来瞧瞧。”
旁边一个瘦巴巴的老人被拉了过来,年纪更大些,约莫七十多岁,是以前戏班里打鼓的,耳朵不太好使。
颜直几乎贴着他耳边喊:“老——伯——见——过——吗——”
那老张低头看了半天,最后慢吞吞摆手:“没见过。不过这像以前那些达官贵人养的私戏园子。以前正经戏楼,很少建这么低的。一般都讲究个高楼大台。”
他说着,像是回忆起什么:“我年轻时候,也跟戏班子进过几次大户人家。那种地方,什么金贵得很……”随后又摆摆手:“不过有钱人太多啦,早记不清了。”
其实这结果倒也不奇怪,郦城太大了,想从五十年前翻出一个戏子的线索,本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