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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巧言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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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回廊的拐角处,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晕下,一个娇小的身影,高举着手,朝他用力地挥舞着。她身上那袭远天蓝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仿佛流淌的星河。那张精致灵秀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得晃眼的笑容,眉眼弯弯,眸中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对他归来毫不掩饰的欢喜。

是微明!

真的是她!不是虚假的!她真的还在!

下一瞬,润玉便见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又像一阵携着花香的春风,朝着他飞奔而来。

“你终于回来啦,我等可久了呢!”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跑到他面前,一边用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嗓音抱怨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条手臂,一把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整个身子微微地、依赖般地倚靠过来。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无比的靠近弄得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烫。心中那点关于“男女有别”、“于礼不合”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头,便被更强烈的、想要确认她存在的渴望所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臂,将依偎过来的少女,虚虚地圈在了自己怀里。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却无比珍重。

“她还是只是个小姑娘罢了。” 他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仿佛在给这过于亲密的举止,寻找一个合理的、能让他自己心安的理由。

而微明似乎对他有些逾礼的动作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接受。她依旧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同他细细的解释。

“眼看着用膳时间要到了,润玉哥哥还不回来,我又不知道去何处寻你。而且我瞧着,这璇玑宫里里外外,连个来送膳食的侍者影子都没有。”

“总不能饿肚子罢!”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好在我平日里就好琢磨些吃食,一应厨具家伙什儿,都是随身带齐了的。润玉哥哥宫里空房间又多,我就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小房间,临时充当了一下膳房。”

“不过呢,我只简单做了几个小菜,手艺没有多么好,可以凑合吃吃,润玉哥哥可不许嫌弃。” 她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可脸上那神情,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无一不写满了“快夸我厉害”的意思。

润玉一直静静地、专注地瞧着她,看着她鲜活灵动的表情,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方才在紫方云宫承受的所有冰冷与屈辱,仿佛都被她身上散发的阳光般的暖意,一点点地驱散融化。

胸腔里那颗沉郁了太久的心,被一种陌生而充盈的、轻松愉悦的情绪所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开口,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带着浓浓的歉意,“微明,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下厨做饭。”

“对不起,都是我回来迟了,可我……”

“——你的手受伤了!”

润玉解释的话语被微明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

少女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在他那只刚刚为了圈住她才抬起的、来不及完全遮掩的手上。那被烫红的皮肤,和那几道细小的、已经开始结痂的划痕,在月光与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怎么伤的?伤得这般厉害!” 微明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两簇熊熊的怒火,“有人欺负你吗?是不是天后欺负你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迅速划过腰间悬挂的灵宝袋,手腕灵巧地一翻,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白玉小盒,便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微明动作飞快地打开盒盖,用指尖从盒子里挖了厚厚一坨膏体,极其小心地托起润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一点一点,细致均匀地涂抹在那片红肿与伤口上。

“吹一吹就不痛了,这个药很好用的,是我炼……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止痛生肌的效果特别好。”

微明左手掌心稳稳地托着润玉的手指,右手一边涂药,一边低下头,对着那涂了药膏的伤口,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吹着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混合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熨帖感。

润玉怔怔地、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动作,心中的酸软暖意,此刻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沸腾翻滚间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那温热的气息,又让他如坠云端,头脑一片空白,唯余下眼前这张写满心疼与专注的娇颜,与指尖那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他认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伤药很快涂好了,均匀地覆盖了所有伤处,带来阵阵清凉,确实缓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微明却还在低着头,执着地、轻轻地吹着气,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疼痛都吹走。

润玉终于从那种被巨大情感冲击的失神状态中稍稍回笼了些许神智。指尖传来的、属于少女呼吸的温热触感,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许不自在的羞赧。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了回来,在宽大的长袖下,有些无措的握紧。

“……不必担心,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不碍事的。”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她眼中那明显未散的怒火与心疼,也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微明,对不起,是我回来迟了,但我并非故意晚归,我……”

“我知道的,润玉哥哥不是有意的。” 微明打断了他,她低着头,因为身高和角度的缘故,润玉此刻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浓密的长睫。

“没做错事的人不用道歉……倒是微明……故意做了坏坏的事情,想要同润玉哥哥说对不起……”

低着头的少女,突然用这样一种充满了愧疚与不安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润玉心中,那个自风褶出现后便隐隐浮现、却又被他下意识压下的猜测,再次清晰地、不容回避地跳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言语,他只是极轻地、带着疑问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微明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认错般的乖巧,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怒意:

“……润玉哥哥走了以后,我在屋子里呆的无聊,就随便找了张纸,胡乱涂画着玩。”

“祖父给我安排的护卫,突然传音告知我……润玉哥哥被天后惩罚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音调微微拔高,好似压抑的怒意有些控制不住。

“可她凭什么罚你?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带我回来了……”

“……我以为,是她怪你随便带陌生人回家……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落了水,要寻地方换衣服,才害你被罚的……”

小姑娘似乎越说越难过,越说越自责,润玉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带着哭腔的颤抖。

方才因猜测而生的那点复杂心绪,瞬间被她这模样击得粉碎。润玉心中顿时慌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开口,用最温柔、最坚定的语气安抚她:

“这怎么能怪你呢?湿衣服本就是应该尽快换下来的,不然真要着了凉,伤了身子,那才是大事。”

“而且……她罚我也不是因为微明。”润玉顿了顿,提及那个人时,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终究没有再称呼那个他早已不抱期望的称谓,“她……原也不需要什么理由。一向是……想罚便罚了。”

“我早也习惯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微明的心上。

微明咬着后槽牙,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的咒骂,继续低声说道:

“……我知道,护卫同我说了……根本就是那个天后,因着儿子被天帝责罚,她有反抗不了天帝,便故意拿你撒气!”

“明明是她自己没本事,管不好儿子,也争不过天帝,却来为难你!就她会生气吗?我也很生气!我本想替润玉哥哥出气,可……可是微明打不过她……”

她说着,似乎更委屈、更气愤了。

“后来我就想……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她越来越老,而我会越长越大!好汉不吃眼前亏,也不争这一时之气。既然她要求她的儿子休息时,你才能回来,那我……那我便可以找人,想办法哄着她儿子,主动去‘休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做错事”后的小心翼翼与后怕:

“可我没想到……那个孩子喜欢的‘游戏’,居然是玩火。甚至玩到……把房子烧了,似乎……还差点伤了自己……”

“是我不好……我思虑不周……他是润玉哥哥的弟弟,如果他真的受伤了,你一定会担心的……”

微明这番话语,真假糅合,虚实相间。她此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心疼朋友而一时冲动、用了些“小手段”却差点酿成“大祸”,后怕不已、愧疚万分的小姑娘形象,对着润玉,将自己的动机与行为,摘得干干净净。

润玉安静地听着,心中那个猜测,终于在此刻,彻底成了真。

果然是微明,是她动用了玉清境的人脉与力量,导演了栖梧宫那场“意外”的火事,促成了他被提前“释放”。

然而,被欺瞒的愤怒和对心机的忌惮,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在润玉心里。

相反,他只觉得满心酸酸软软,仿佛被最温暖的春水浸泡着,那种熨帖与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其中。

他当然明白,微明做的事情,或许在旁人看来,带着算计,不够光明磊落,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如今年岁尚小,行事有些冲动,考虑不周,也是有的。若是再长大些,阅历深了,自然会思虑得更加周全。

更何况……

旭凤又没有真的受伤,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以旭凤天后之子的身份,旁人巴结他还来不及,谁会真的因此重罚他?甚至……客观来说,旭凤这些年,被宠得实在有些过了,行事骄纵,不知轻重。此番吓他一吓,若能让他日后行事收敛些,长点记性,于他而言,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

润玉看着微明,眼神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人,将他如此真切地放在心上。从未有人,会因他受了一点委屈,而感到如此愤怒与不甘。会为了让他少跪片刻、少受些苦,而真的付诸行动,去算计,去周旋,去谋划。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珍视,这份因他而生的“义愤”与“冲动”,对他而言,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千万倍。

但润玉心里分明熨帖得如同化开的蜜糖,面上却不露半分。他双眉微微蹙起,摆出了一副仿佛被欺骗、有些受伤、有些难过的神情,目光幽幽地看向少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微明刚到天界,消息便如此灵通,行事又能这般……迅捷有效。可见……微明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仙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被辜负信任”的伤感:

“微明说要同润玉做至交好友,却……瞒了润玉这么多事。润玉还以为……微明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单纯想交朋友的小花仙……”

微明平日里也算得上是机智善言,沉静机敏,可一到了润玉跟前,“关心则乱”便让她立马变成了块木头。此刻见到润玉 “伤怀”,她登时便急了,哪里还顾得上细辨他眼中那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

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边急切地解释,一边在心里将荼姚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若不是那毒妇没事找事,一出一出地生事端,她早该寻个合适时机,将自己的来历与用意,细细地、坦诚地同润玉说清楚了,又岂会落得如今这般,像是“蓄意欺瞒”的境地?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要瞒着什么!” 微明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拽着他袖子的手晃了又晃,“微明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仙!只不过……不普通的,是我祖父。他是玉清境的青帝,太皞帝君。润玉哥哥……可曾听过?”

她偷偷觑着润玉的神色,见他眸光微动,却未置可否,便继续急切地解释道:

“我……我自幼身体就不太好,听祖父说,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因本源有亏,一直沉睡着,睡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到……大概三千年前,才机缘巧合,真正生灵,醒了过来。”

“生了灵以后,祖父又心疼我,怕我根基不稳,就……就拘着我,一个劲儿地读书修炼,哪儿也不让去。此番还是教习我的先生对祖父说,修行不能只闷头死读书,还要‘行万里路’,亲身去经历、去感悟,祖父这才松了口,允我出门游历。”

“我真的没有骗润玉哥哥!我真的是第一次离开玉清境,来天界真的是修行历练,也真的是因为看润玉哥哥看得呆了,才会不小心掉下水的!我……”

她说着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看呆了落水”的理由,在交代了“青帝孙女”的身份后,显得越发“没出息”和“丢脸”。于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羞窘的粉色,只用那双湿漉漉、盛满了“真诚”与“委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润玉。

润玉本就是有意逗她,想看看她着急解释的可爱模样。可没想到,这小姑娘正经话没说两句,绕来绕去,竟又绕回了“看他看呆了”这茬上。

逗人不成反被撩,润玉只觉得耳廓刚降下去的温度又烧了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生硬地、试图将话题从这令人脸红的“夸赞”上转移开:

“……润玉听闻,约莫三千多年前,玉清境确有一件怪……嗯,喜事。青帝的孙女终于生灵,众仙同贺。可没过几天,就被……咳……送去一处秘地‘静修’了。外界传闻纷纷,倒是不知具体情形。”

微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润玉哥哥原是想说‘怪’事吧……是的,那个被送去‘静修’的,确实就是我呢……”

她抬起头,再次用那双写满了“我超可怜”的眼睛望着润玉,拽着他袖子的手,力道又放柔了些,带着点撒娇般的祈求,轻轻地晃着,又晃了晃。

“润玉哥哥,你看我这么可怜,这么些年不但出不了门,见不到外面的事,甚至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润玉哥哥,你是我离开家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最最珍贵的朋友……”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呀?你就原谅了我吧,我以后真的真的再不会了。” 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再让你受那对母子的欺负,也绝不会……再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她默默地在心底补充,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润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微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若有错,也该是润玉的错,是润玉……连累微明为我费心,为我思虑,我怎么能怪微明呢?”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淡淡的、真实的歉意与自嘲:

“之前说要同微明一起用膳,却不曾想,润玉迟迟不回,宫中的膳房……竟也无人记得送饭过来。说到底,还是润玉人微言轻,在这天宫之中,无人在意,连累微明也要一同受这怠慢。”

“是润玉待客不周,让微明受委屈了。微明不但没有责怪我这个东道主,反而亲自下厨,辛辛苦苦准备饭菜。润玉心中,只有感激,哪里能有半分嫌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地握住了她一直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

“好啦,微明只顾着同我在这门外说话,肚子饿不饿?你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是不是……快要凉了?”

“走吧,我们去吃饭。”

于是,痴女花再一次被美人玉的温柔迷得晕晕乎乎。她就这样被他牵着,目光胶着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被他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日已西沉,夜色渐深。清辉般的月光,与宫灯暖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柔和地洒落在璇玑宫寂静的回廊上,也洒落在那一前一后、被月光拉长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上。

成对,成双。

仿佛预示着,从此以后,那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终于有人,可以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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