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描金绘彩、价值不菲的茶盏,被荼姚狠狠掼在了润玉身前的光洁地面上,瓷片四散飞溅,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劈头盖脸地淋了润玉一身。
月白色的袍角瞬间被浸湿,染上深色的、难看的茶渍,几片锋利的碎瓷擦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而更多的热水则泼溅在他手上,瞬间将手指烫得通红一片。
“你父帝与我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勤学上进,日后方能辅佐你弟弟,撑起我天家颜面!”荼姚猛地站起身,凤眸圆睁,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憎恶,手指几乎要戳到润玉脸上。
“而你却不思进取,顽劣不堪!镇日里只知躲懒耍滑,怠惰成性!说什么身体不适,我看你分明就是偷闲躲懒!”
她越说越怒,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看看旭儿!他日日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文武兼修,从无懈怠!”
“而你呢?不堪教导,懒惰成性!如今便这般朽木不可雕,以后还能有个什么成色!怕不是会丢尽我天家的脸面!”
“只是可怜了我的旭儿,天资卓绝,勤奋克己,怎么偏偏……偏偏就有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兄长!平白带累了他的名声!”
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来。润玉垂在身侧、被烫得通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耳中听着这些早已听过千百遍、翻来覆去的指责与辱骂,心中非但毫无波澜,甚至隐隐升起一股荒谬的庆幸与欣喜。
他听出来了。
天后这番怒火,看似冲着他“早归”、“懒惰”而来,实则前言不搭后语,指控牵强。她甚至没有仔细追究他“身体不适”的真假,没有派人去璇玑宫查验,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这根本不是什么“察觉微明存在”的讯问,这纯粹是……又一次毫无新意的迁怒与发泄。
心中的大石悄然落地,润玉对着满地的狼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儿臣懈怠,辜负了父帝母神的期望,儿臣愿领责罚,恳请母神保重凤体,莫要因儿臣之过气坏了身子!”
他跪得干脆利落,认错认得毫不犹豫。膝盖接触到冰冷湿滑、还散落着碎瓷的地面,传来不适的触感。手背上被烫伤、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中那骤然松了一大口气的轻松。
只要微明没事,只要她还能留在璇玑宫,还能做他的朋友……跪一跪,受点小伤,被骂几句“废物”、“烂泥”,又算得了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
荼姚看着阶下跪得干脆、认错迅速的润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觉得这番发作仍不足以完全平息心头恶气。但见他如此“识相”,一副逆来顺受、任凭揉搓的模样,那口堵着的气,倒也顺了一些。
她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凤座,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和跪在狼藉中、低眉顺眼的庶子,眼中掠过一丝厌烦与快意交织的复杂神色。
“罢了!” 她挥了挥宽大的袖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冷道:
“念你初犯,便不多加重罚。你便在此处跪着,好好反省己过吧。”
她顿了顿,又道:
“旭凤此刻正在抄写经书。你这个做兄长的,既然‘身体不适’无法读书,便在此陪陪他吧。他何时抄写完,得以休息,你便何时起身。”
说罢,她不再多看阶下之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扶着身旁心腹侍女的手,站起身来,裙裾曳地,带着一众随从,迤逦离开了这偌大的正殿。甚至未曾吩咐一句,让人收拾这满地狼藉。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与暖意也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镶嵌在墙壁与穹顶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冰冷恒定、毫无温度的光晕,照亮这一地碎片、水渍,与那个孤零零跪在其中的少年。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淡淡自嘲的嗤笑,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轻轻响起。
润玉缓缓抬起一直抵着地面的额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锋利的碎片、蜿蜒的茶渍,最后落在自己那几根被烫得通红、甚至微微肿起的手指上。
火辣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他脸上却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已然看得分明,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从头到尾,不过是因着旭凤受罚,天后与父帝争执无果,心中郁愤难平的一场迁怒。
说什么“不堪教导”、“跪到旭凤休息”……旭凤前几日才因顽劣,烧了教学先生的胡须,惹得先生愤而请辞。今日被父帝罚抄经书,可那经文厚重,岂是一时半刻能抄完的?
他要跪到何时?今夜?明日?还是更久?
膝盖下尖锐的碎瓷硌得生疼,湿透的袍角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粘腻感。手指的烫伤在冰冷空旷的殿宇中,疼痛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可是,润玉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难过与愤懑。
至少,微明此刻,能在璇玑宫的偏殿里,安全地等着他。
想到此处,润玉的眉眼间,又染上了一层清晰的忧虑与歉然。
先前说好了“很快便回”,还约定了要一同用晚膳。如今,他却要失约了。
希望那小姑娘莫要傻傻地一直等着他,自己先寻些东西填填肚子才好。不然,饿坏了可怎么办。
润玉独自跪在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空旷大殿中,身下是狼藉的碎片与冰冷的茶水,指尖是火辣辣的疼痛。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清冷的璇玑宫,飘向了那间此刻或许亮着一盏孤灯的偏殿,飘向了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眸、笑容甜甜的少女。
甚至,一个有些不合时宜、却带着些许慰藉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此番手指伤了,近几日怕是无法提笔习字了。或许……可以借此向父帝告假,求允休养两日。
如此,便能有空闲,好好陪一陪微明了。
这也算是……为今日的失约,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璇玑宫,偏殿。
微明早已从床榻上爬起,点亮了屋内的灯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不再胡思乱想,而是跪坐在窗下那张低矮老旧的书案前,身下垫着一个从灵宝袋中取出的、触手温软的蒲团,案上铺开了一张质地细腻的雪浪笺。此刻,她手中拈着一支狼毫小楷,正伏案专注地写着、画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还时不时掰着手指,低声自言自语地计数、盘算:
“首要便是换两张床榻。偏殿这边……暂且寻一张不打眼的珊瑚床先用着。润玉寝殿里的那张,定要换成暖玉的,我记得库房里收着一张极大的万年暖玉床,材质温和,于水系修炼大有裨益,正适合他用。”
“房间内也得铺上厚厚的绒毯,如今的璇玑宫林木环绕,入夜以后,夜露深重,地气寒凉……回头得去寻木槿姑姑,讨几床用南海鲛绡为面、填充了西极雪域灵蚕丝的白叠子被褥来。璇玑宫现有的这些,实在是单薄了些。”
“这案几也过于低小,用着憋屈,不知润玉那边书案如何……先都记下,回头去私库里好生翻找一番。我记得应当收着好几套以小叶紫檀木心整料雕成的书案,多找找,总能寻到合用的。”
“唔,枕套需得换成柔肤缎,细腻亲肤。枕芯换成宁神的安息草,助他好眠。香炉里熏的香也得换,换成清心凝神的苏合香,或是助益水灵汇聚的寒潭沉水……”
她越盘算越细致,笔下不停,雪白的纸笺上很快被她涂抹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飘逸。她乐在其中,仿佛不是在规划一间寝殿的陈设,而是在精心构筑一个温暖安稳的、属于她和他的未来巢穴。
正描画得来劲儿,腰间悬着的一面刻画着百草花树纹样的古朴青铜小镜,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震动。
“嗡……”
微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搁下毛笔,将那面铜镜取下,握在掌心。
镜面光滑,并未映出她的容颜,反而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小字,是端方古拙的草魏碑体:
“殿下被天后迁怒,罚跪于紫方云宫。”
罚跪!
短短两行字,如同两道淬了寒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微明的心上!
“具体怎么回事?” 她对着铜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此刻瞬间沉黯下去,仿佛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在其中翻卷、汇聚,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铜镜镜面上的文字如水纹般变幻,新的信息流淌而出,伴随着一道只有她能听到的、模糊而恭敬的传音:
“二皇子旭凤,三日前于学中顽劣,以真火燎烧教学先生之胡须鬓发,致其颜面尽失,愤而请辞。天帝闻之大怒,罚其于栖梧宫闭门抄写经文,非抄完不得出。天后前往说情未果,反遭天帝申饬,怒而回宫,迁怒于殿下。”
微明静静地听完,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攥紧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骤然升腾起的怒火与心疼的万分之一。
“荼姚,”她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好一个心胸狭隘、欺软怕硬的毒妇!自己儿子闯了祸,触怒天帝,她争辩不过,便将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尽数发泄到另一个从未招惹过她、甚至在她面前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孩子身上!
对润玉的心疼,与对荼姚那恶毒行径的憎恶,如同两股狂暴的火焰,在她胸腔里交织、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她知道,此刻愤怒与心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几道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的红痕。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下下,抚过那些红痕,动作轻柔,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与冷意。
“我听闻,近日人界市井之中,风靡一种杂耍戏法,名曰‘吞酒喷火’。” 微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给姻缘府的风阵传个消息。让他安排几个机灵妥当的,去给咱们那位‘英勇不凡’的二殿下,分享分享这凡间的新鲜玩意儿。就说……月下仙人觉得此技甚妙,有意引入天界庆典,特请二殿下品鉴赏析,也好拉近一下他们叔侄俩的感情。”
她顿了顿,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另外,丹朱仙上不是向来最喜美味,尤好烤鸡么?听闻城南‘知味楼’近日新出了一味烤鸡,制法独特,风味绝佳。此番,便挑一只最肥美、烤得最是时候的,给他送去吧。记得,要‘刚刚出炉’的。”
传音那头似乎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回应:“是,属下明白。”
微明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嘱咐风列,让他亲自盯着。必要时,出手‘救一救’那位爱玩火的小主子。毕竟,他还‘年幼’,若是一个不慎,伤着了自己……润玉知道了,该担心了。”
“是。”
吩咐完毕,微明不再看那铜镜。她轻轻拿起桌案上那张墨迹早已干透、写满了字迹的雪浪笺,动作极其细致、缓慢地,将其一下下抚平,然后整整齐齐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袖袋之中。
然后,她又取了一张全新的、雪白的笺纸,在案几上仔细铺开,用镇纸再次压好四角。
提起那支狼毫小楷,让其在砚台中缓缓舔饱了浓墨。
暖黄的烛光映照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恰好掩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谧而美丽,吐露出的话语,也依旧平平静静,波澜不生:
“既然动手了,不妨闹得再大一些。”
笔尖终于落下,浓黑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圆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偏殿之中。
“便将那栖梧宫——”
“烧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