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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又见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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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呼吸微微一窒。

湿漉漉的刘海下,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尖小巧,唇色因受惊和呛水而显得苍白。此刻,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正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通红,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欲落未落。那神情……说不出的复杂,混杂着惊魂未定、委屈难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切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归处的悲伤与欢喜。

润玉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揪,有种奇怪的、闷闷的感觉蔓延开来。脑海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模糊的影像,但太快了,抓不住。

但这少女的眼神,让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于是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开口哄道:

“你……仙子莫怕……此处水深,日后还需当心些……是小仙冒昧,方才情急救人,若有唐突,还望仙子海涵。”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可靠些,按照天界惯常的礼节,自我介绍道,“小仙表字润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微明仰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熟悉的是眉眼,是声音,是那身清冷如月的气质。陌生的是那份合乎礼仪却疏离的戒备,是他自称“小仙”、自称“润玉”时,那全然不知她是谁的平静。

微明此刻,是真的委屈极了。

虽然早在下定决心来天界时,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浮梦丹效力下,润玉定然是不记得她了。可理智上的明白,与情感上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的冲击,终究是两回事。

他就那样陌生而客气地看着她,用对待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偶然遇见的落水者的态度,彬彬有礼地询问她的名字。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三千多年的思念与期盼,在听到他那句“不知仙子如何称呼”的瞬间,化作一根细而尖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痛。

更让她懊恼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裙,细心打理的发髻,想要在他面前展现的最美好模样……全完了!非但没被他看到,反而成了现在这副湿淋淋、滴滴答答的落汤花模样!狼狈,笨拙,毫无形象可言!

难过、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在这具年轻的、尚且不擅长完美隐藏情绪的躯壳里冲撞、发酵。微明瞪着眼前这张俊秀却写满“无辜”和“陌生”的脸,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都怪他!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安安静静睡在那里,像一幅画一样,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害得她只顾着看他,连脚下有石头都没留神,这才一脚踩空摔进了水里!

对!就是他的错!

微明猛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滴水的衣裙和头发,上前两步,仰起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润玉,活像个被惹急了、要找人算账的小泼……呃,小仙子。她深吸一口气,用着最娇憨委屈的语调,说出了最“不讲理”的指控:

“都是你的错!”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的指责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掠过清晰的错愕,“……我?”

“对!就是你!”微明理直气壮地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一点点羞恼,泛起淡淡的红晕。

“谁叫你生的这般好看!我……我方才从那边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你坐在这里,简直像一副画儿一样!而我只顾着看你,眼睛一点都移不开,这才没留神到脚下的石头,不小心摔进水里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浓浓的控诉:“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润玉彻底愣住了,下一秒,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天界这冷漠势利的地方,听过许多声音。有漠视,有嘲讽,有虚伪的奉承,有不怀好意的试探……却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直白、甚至有些蛮横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夸他“好看”。

而且,还是因为他“好看”,才导致她看入迷、摔进水里,所以要他“负责”?

少年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知为何,听着她这般胡搅蛮缠的“指责”,看着她湿漉漉、气鼓鼓却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的小脸,润玉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因她闯入和落水而生的警惕与疏离,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痒的、又带着些许无措的……欢喜?

尽管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里泛起的一丝暖意和甜意。

这认知让他耳廓更热,脸上也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那双灼灼的、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眸子对视,眼神飘向一旁的垂柳、潭水、远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微明见他耳根通红、眼神飘忽的样子,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愤慨”更盛,故意又逼近一小步,仰着脸,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她顿了顿,见润玉似乎更窘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忽然又“低落”下来,带着点“委曲求全”的意味:

她仔细观察着润玉的神色,见他睫毛颤了颤,似乎想开口,立刻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我很大度”的意味:

“好吧……我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姑娘……”

她悄悄又挪近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细微的水汽和温度。

“如果你实在不想负责的话……那、那也行。”

润玉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些“仙子无恙便好,此事不必挂怀”之类的客套话,却听那清凌凌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的期待:

“我方才……看到你的漂亮尾巴了!”

润玉倏然转头,惊愕地看向她。

微明却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它可真好看呀!玉白色的,鳞片那么整齐,在水里的时候,还透着莹莹的光华,就像……就像最上等的玉雕成的,又像把星河的光揉碎了镀在上面一样!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尾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着润玉又挪了一小步,两步,三步……润玉似乎仍处于震惊中,并未立刻后退或露出抗拒。微明心中窃喜,胆子更大了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润玉一片微湿的衣角。

然后,她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恳求与期待的大眼睛望着他,捏着袖角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般的意味:

“所以……你再给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下下!我保证,看完我就原谅你啦!我们就算两清了!”

“这、这怎么行!”润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连退两步,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眼中闪过慌乱、羞窘,还有一丝深藏的自卑与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急促的否认:“仙子莫要拿润玉取笑了……一条白惨惨的尾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他咬了咬下唇,避开微明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如此丑陋之物,仙子你……”

“丑陋?”微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声音都扬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似乎想凑近了与他理论,润玉下意识又想退,却被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认真定住了脚步。

“那么漂亮的一条尾巴,怎么会丑陋?”微明皱起秀气的眉,仿佛在认真思索一个难解的问题,“我见过的漂亮东西可多了,而你的尾巴,它,它简直……”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

“……这么干净,这么剔透,这么……温柔。就像月光凝成的绸缎,在水里波光粼粼,它一点都不丑,它是我见过最好看、最特别的尾巴!”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温度的小锤,轻轻敲打在润玉冰封的心防上。那些自幼年时便因这“异类”原身而承受的嘲讽、冷眼、排斥,那些深植于心底、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的“丑陋”认知,在这般真挚滚烫、毫无保留的赞美面前,竟开始微微松动、龟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掺假的欣赏与欢喜,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胀感再次涌起,却奇异地混杂了一丝陌生的、微甜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微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动摇,心中那点“欺负”人的小心思悄悄淡去,化作更深的疼惜。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捏袖角,而是轻轻握住了润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其实……”微明的声音也放柔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刚才说要看你的尾巴,是我开玩笑的。我知道,那样漂亮珍贵的尾巴,定然是不能轻易给旁人看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自己尚且干燥的袖口,轻轻擦了擦润玉指尖沾染的、来自她身上的水渍,动作自然而轻柔。

“方才,谢谢你从水里救了我。”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眼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微微失措的俊颜,“你生得这般光风霁月,心地又善良,肯出手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定然不是坏人。既然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润玉因为她的话语和动作而愈发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与更深沉的爱怜交织翻涌。

“——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润玉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又是一愣。

微明却自顾自地演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颊边浮起两抹羞涩的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赧然:

“凡间的话本子里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润玉呼吸一窒,瞳孔微缩,几乎要立刻开口打断这荒唐的言论。

微明却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飞快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轻又快:

“但、但我们可是神仙呀!神仙不兴凡间那一套的!”

她悄悄吸了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望进润玉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所以……所以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的。”她说最后这句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低落,长睫轻轻颤了颤,那份黯然不似作伪。

没什么朋友……

孤苦一人,无人相伴,无人可语……

在这偌大冰冷的天宫,他何尝不是如此?

润玉看着少女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那点因她大胆言辞而生的慌乱与抗拒,瞬间被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与怜惜所取代。

他渴望朋友,渴望一份真挚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温情。

然而,长期身处冷漠环境培养出的警惕心,还是让他将那份冲动压了下去。他虽年少,却也知人心险恶,天宫更是如此。这仙子出现得突然,言行也颇为特异,他不知其来历底细,怎能仅因几句话、一个眼神,就贸然以“友人”相称?

理智与渴望在心头交战。最终,那点根植于艰难处境中的警惕,还是让他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仙子说笑了……润玉同仙子并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偶然遇见,举手之劳,实不敢当‘救命恩人’之称。今日之事,仙子既已无恙,便请早些归去,更换湿衣,以免着凉。润玉……也告辞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做出了告别的姿态。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握紧。

微明眼中的光彩,因他这番话,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仿佛星辰骤然蒙尘。但那黯淡只存在了短短一息,便被她强行驱散。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润玉身前,仰着小脸,眼中重新燃起明亮执拗的光:

“那现在相识了,不就是朋友了吗?”

“我叫微明!是玉清境青帝门下的小花仙,这次是奉了师命,来天界修行历练的!”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得像沾了蜜糖,眼睛弯成了月牙,话语里带着点自来熟的亲昵:

“所以呀,润玉哥哥,我们现在就相识啦!你莫要再叫我‘仙子’啦,听着怪生分的。叫我微明,或者……叫我微儿都好!我家里长辈,还有要好的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玉清境?青帝?

润玉心中一震。这两个名字,于他而言遥远而神秘。玉清境超然物外,青帝更是上古尊神,地位崇高,连父帝都要礼让三分。若她真是玉清境出来的……倒确实不太可能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派来的。而且,她这坦荡自报家门的做派,也让他心中的疑虑又消去了几分。

少年到底年少,心性再是沉稳,在这样直白热烈、又毫不设防的亲近面前,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他听得微明那声脆生生的“润玉哥哥”,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泛起了薄薄的、如玉生晕般的红意。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少女那双盛满了笑意与星光的眸子对视,抬手攥拳,抵在唇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微、微明……” 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竟有种奇异的、陌生的熟稔感,让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定了定神,继续用一副“年长者”的口吻,严肃地提醒道:

“既是初来外界,更需谨慎些才是。现下太阳逐渐西落,潭边风凉,你须得赶紧换下这身湿衣,以防感染风寒,伤了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滴水的发梢和衣摆,犹豫了一下,带着商量的口吻,开口道:

“若……微明信得过润玉,不如……随我去我寝宫暂歇。那里地处偏僻,少有人至,不会被人瞧见你这般模样,惹来闲话。你可梳洗更衣,待衣衫烘干,再做打算。”

微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信得过!当然信得过!润玉哥哥是好人,我跟你走!”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再次伸手,轻轻捏住了润玉那片被她之前攥得有些发皱的袖角,一副“我跟定你了”的依赖模样。

润玉:“……”

他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信任”与“期盼”的清澈眼眸,心中最后那点警惕与疏离,终于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忍心甩开那只捏着自己袖角的小手,只好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侧,朝着璇玑宫的方向走去。

路上,润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微明,你初来天界,人生地不熟,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轻信旁人,随意跟着陌生人走。须知人心叵测,天界也并非尽是良善之辈,需得时刻心存警惕,保护好自己才是。”

微明仰头看他,少年侧脸在渐斜的日光下勾勒出美好的弧度,神情认真,带着与她记忆中那份沉稳如出一辙的、属于他的温柔与担当。她心中酸软一片,爱意如潮水漫涌。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一点点狡黠:

“知道啦——润玉哥哥。我以后呀,只跟你一个人走,好不好?”

润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如玉的脸颊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晕染开来,比天边渐起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

他仓促地转回头,目视前方,不再看她,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消散在带着水汽的微风里。

此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无人知晓落星潭畔曾发生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邂逅”与“救援”。只有一条心思单纯、因着莫名欢喜而悄悄摆动着无形尾巴的小白龙,和一朵心怀叵测、却用最真挚热情掩埋了所有算计的龙骨花,前一后,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向那座清冷寂寥的璇玑宫。

他们这两颗在冰冷天宫中同样孤独了太久的心,在这看似寻常的黄昏,于无人处悄然靠近,彼此试探,彼此温暖,渐生欢喜。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与风霜。但至少在此刻,有光,照进了彼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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