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相貌特征……微明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仿佛在哪本极其古老、记载洪荒异闻的典籍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可一时之间,偏偏想不起具体名号。
她定了定神,愈发小心地收敛气息,将“听觉”集中,仔细分辨殿中的对话。
此时,那俊美神仙已行至殿中,朝着书案后的男人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
“帝君,今日天界有个新鲜事。天后从下界领回一个稚龄童子,言其为天帝遗落在外之子。经查证,那童子原身为一尾应龙,想来身份不假。现下,天帝为彰天后‘贤良淑德’,已当众认下那童子,记为庶长子了。”
微明整株花朵,猛地剧烈一抖,若非她死死克制,几乎要当场“跳”下高台。
稚龄童子,原身应龙,难不成?!
“呵,贤良淑德。”书案后尊称为“帝君”的男人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低头轻轻吹了吹杯中清茶氤氲的热气。“这对夫妻,惯会装模作样,粉饰太平。”
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嘲弄与不屑:“太微此人,心思深沉,一向偏爱制衡之术,从前不过是碍于鸟族势大,不得不隐忍不发。如今他权势渐稳,羽翼已丰,那点心思自然又活络起来,怕是动了另立新后、扶持新族的念头。”
“而荼姚,”帝君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继续道,“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她后位不稳,膝下又无亲生子嗣倚仗,眼见地位岌岌可危,自然要寻个‘养子’回来,既能在太微面前彰显‘贤德’,为自己搏几分美名,又能多一份筹码,稍稍平衡一下日渐倾斜的天平。”
话语中的“太微”、“荼姚”之名,如同最后的印证,狠狠敲在微明心上。
是了!不会错了!润玉那偏心凉薄的父帝,狠毒善妒的嫡母,正是叫做太微与荼姚!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刚刚还在布星台上,润玉已是成熟稳重的天帝,为何转眼之间,他竟回到了幼年,被荼姚“领回”天界,成了“庶长子”?
“据探子回报,不知天后具体使了何法,那位新归的皇子殿下,似乎……伤痕不轻,且前尘尽忘,懵懂无知。对着一个稚龄孩童,竟也下得去这般重手,未免太过狠心。”
俊美神仙继续回禀,语气依旧平淡,但微明却能听出那平淡下的一丝不以为然。
“她做事向来如此,表面慈悲,内里狠辣,偏还爱装得一副大度模样,最是令人作呕。”帝君神色依旧淡淡,放下茶盏,指尖在玉案上轻轻敲了敲,“不过,那小儿也的确是可怜。养在那样一对父母膝下,未来怕是难有宁日。罢了,终究是稚子无辜。你吩咐下去,无需刻意结交,但若遇上些不打眼、不惹麻烦的小事,暗中帮上一帮,结个善缘,也算你我做件好事,积些功德。”
微明听及润玉受伤失忆,心中焦急如焚,花瓣不受控制地再次轻颤。直到听到帝君最后那句“暗中帮上一帮”,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默默盘算。星辰之变,时空错乱,自古有之。润玉身为此界天帝,身系天道,若此番异变当真将他们带回了“过去”,那么眼下这个时间点……润玉刚刚被带上天界,伤痕累累,前尘尽忘……这分明就是他幼时被喂下浮梦丹、篡改记忆、受尽冷眼欺凌的开端!
浮梦丹,令人忘却前尘旧事……只是不知,这“前尘”,包不包括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
若他真的将那些也忘了……
这个念头让微明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细针扎过,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忘了又如何?浮梦丹效力终有尽时。在他恢复记忆之前,她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化形成功,然后想办法去到天界,去到他的身边。
这一次,她不会再是那颗只能遥远守望的星辰。她要真真切切地陪在他身边,在他最孤寂、最无助、最需要温暖的童年岁月里,护着他,陪着他,不让他再受那些无端的冷眼与欺辱。她要为他点亮那些漫长寒夜里的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如此,待有一日浮梦丹失效,他恢复所有记忆时,那段充满痛苦与孤独的过去,或许能因为她的存在,而被新的、温暖的记忆稍稍覆盖、冲淡一些。哪怕只能让他心底的寒冰融化一丝,也是好的。
而且……或许……在他这段全然空白的、犹如白纸般的童年记忆里,她若能早早陪伴,是不是……也能在他心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特别的痕迹?哪怕最初只是玩伴,是友人……那曾经她连奢望都不敢的、两心相知的可能,是否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微明这边心思电转,将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充满了决心与一丝隐秘的期盼。
然而,世间事,往往不会桩桩件件都顺人心意。
殿中,那俊美神仙忽然话锋一转,“听闻少主今日已生灵智,实乃我玉清境千万年来头等大喜之事!属下在此恭贺帝君!”说罢,他朝着帝君再次深深一拜,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喜意。
玉清境?少主?!
微明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花枝僵直,一动不敢动,脑海中却已是一片惊疑的狂风暴雨。
“是啊,的确是大喜事。”帝君终于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眸望向黑木高台上的龙骨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一种更深沉的、历经漫长等待的沧桑,“句芒啊,我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太久了……”
——句芒!
微明只觉“花脑”中嗡鸣作响,一切线索瞬间串联。
是了,背生双翼,耳附翎羽,长发明绿,司掌草木春生——正是书中对对木神句芒的形容。而那能被他如此恭敬称为“帝君”之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东方青帝,万木之宗,伏羲氏太皞帝君,还能有谁?
而太皞帝君对自己的花身自称“祖父”……
微明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一个她从未敢想、却又隐隐有所觉的猜测,如同破晓的晨光,刺破重重迷雾,越来越清晰。
如果……如果说,那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不仅将她带回了润玉的过去,也将她带回了……她自己真正的、未知的“来处”呢?
那师尊当年无法推算的来历,那与龙族“有缘”却寻不到源头的感应,那莫名契合此方天地的星辰法则……是否都能在此找到答案?
眼前这位威严而慈蔼的帝君,是否……真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祖父?
“帝君,”句芒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微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少主既已生灵智,便是这六合八荒、天道认可的正经生灵。您……也该为少主定下姓名了。有名有姓,方是大道之始。”
微明的心,随着这句话,骤然提到了“喉咙”上。她隐隐预感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昔日灵鹫山中,燃灯师尊为她命名“微明”时,曾言此名非他所起,乃是天赐之名,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但如果……这“天赐”,本就是源于此刻,源于眼前之人呢?
“唉……”太皞帝君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微明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有期盼,有慈爱,有隐忧,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无奈。他起身,缓步再次走向黑木高台,挥了挥手,那一直若有若无笼罩在花身周围的保护性灵光悄然散去。
他将微明的花身,极其珍重地捧于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花瓣,看到那其中刚刚苏醒、尚且稚嫩却已异常坚韧的灵识。
“我虽对她寄予厚望,盼她能承袭造化,泽被苍生……”帝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句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掌心的花儿倾诉,“但又实在怕她……走了她阿娘的老路。”
阿娘?
微明心神剧震.
“阿娘”……是自己的阿娘吗?自己……原来也曾有过母亲?那位让帝君如此叹息担忧的“阿娘”,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无数疑问翻涌,她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静静“聆听”。
帝君的目光悠远了一瞬,仿佛穿透了岁月长河,看到了某些久远的、令人怅惘的画面。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掌心之花,眼底的复杂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祝福与期许的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古老的韵律,与这玉清境的灵气隐隐共鸣: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
他顿了顿,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片颤动的花瓣。
“便唤作‘微明’吧。”
微明。
两个字,如同宿命的钟声,在她灵识深处轰然敲响,余音不绝。是她用了万万年的名字,是师尊口中的“天赐之名”,原来根源于此,源于这位可能是她血脉至亲的帝君,源于这段她全然不知的过往。
“句芒,”帝君抬起头,将掌心的花儿递向恭敬侍立的句芒,语气恢复了属于东方天帝的威严与果决,“一会儿,你便带着微儿,前往清微轮转镜。镜中三百六十五个生灵历练之途,我已细细择定。她生来特殊,天赋异禀,既已生灵,便也不必空耗时日等待自然化形。入镜历练,感悟世间万灵生灭情仇,于她早日稳固灵识、积累根基、乃至日后化形悟道,皆有裨益。”
“是,帝君。”句芒躬身应是,双手接过被帝君以一道温和青光小心包裹、托送的龙骨花。那青光如同最柔软的襁褓,将微明安稳地护在其中。
句芒不再多言,向帝君行了一礼,便转身,捧着微明,步履沉稳地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景象。微明“躺”在青光之中,神识却忍不住“回望”那逐渐远离的、宏伟寂静的殿宇。
而大殿之内,太皞帝君独自立于空旷的玉案前,目光仿佛穿透殿门,追随着那道远去的青光,以及青光中那株承载了他太多期盼与复杂心绪的龙骨花。
良久,他低低的、充满无尽感慨与希冀的叹息,在空荡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我盼她能通晓世间物性,体悟众生百态,能明辨是非,知晓万物之理……”
他再次默念那个名字,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微明。”
或有朝一日,你可起事于无形,泽被于天下。
其道虽微,不可不察;其行虽渐,终将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