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润玉。莲子心,最是清苦之物!陛下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罚她!
可对着润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威严深重的脸,她满腔的抗议与委屈,到底没敢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敢怒不敢言”几个大字。
润玉将她这副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因她隐瞒伤势而生的气恼,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反倒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恶劣的满意。
然而,这满意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润玉便败在了微明那双水光潋滟、写满委屈的大眼睛之下。她就那样躺在榻上,一声不吭,只拿眼悄悄瞅他,看一眼,又飞快垂下睫,过一会儿,又悄悄抬眸再看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受伤后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兽,可怜又委屈,偏生还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倔强。
润玉心头那点强撑的冷硬,便在这无声的注视下,一点点软化,消融。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低声劝哄道:
“微明,你伤得不轻,需得好生将养。且安心在殿里歇着,你的伤一日不好,我便一日难以心安。”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邝露:“我把邝露留下。她是上元仙子,跟随我多年,行事最为稳妥周全,值得信任。你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哪里不适,尽管告知她便是。”
微明抬眸,看了看神色恭谨、眼底却难掩复杂与探究的邝露,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润玉。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终究是认命般,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好罢。”
润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正欲起身,却听微明又急急开口:
“那陛下也得让岐黄仙官诊诊脉!”她目光扫过润玉依旧苍白的脸色,眼中忧色更深,“那穷……穷……”
她“穷”了半天,到底没把“穷奇”二字说出口,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一句带着稚气赌气意味的埋怨:
“那穷了吧唧、只会穿一身黑衣的魔尊,方才气势汹汹闯进来,几次三番对着陛下出手,陛下若是有什么不适,也该及时诊治,万不能自己硬撑着!”
润玉看着她明明自己伤重虚弱,却还强撑着精神、绞尽脑汁关心他的模样,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原本想拂过她头顶那几缕不听话翘起的发丝,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如安抚般,极轻地拍了两下。
“好,我记住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笃定,“你且安心。先将药喝了,好生睡一觉。我尚有些朝务亟需处理,待处置妥当,便过来看你。”
他说着,起身,又看了微明一眼,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殿外走去。那袭素白寝衣在明珠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望着润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微明一直强撑的精神,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松懈下来。她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殿内重归寂静。岐黄仙官已去开方煎药,此刻这偌大寝殿之中,只余下她,与静立榻边、神色复杂的上元仙子邝露。
方才情势紧急,容不得她细想。此刻尘埃落定,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在心底的问题,便如挣脱囚笼的困兽,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扰得她心烦意乱,再无半分睡意。
修炼是静不下心了,躺也躺不安稳。微明索性转过头,目光投向榻边侍立的邝露。
这位上元仙子,她是知道的。昔年她高悬九天,默默守望时,便常见这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追随在润玉左右。从夜神殿下到天帝陛下,从璇玑宫的清冷长夜到凌霄殿的至高尊位,邝露始终在那里,沉默,忠诚,无怨无悔。
她自然也是羡慕过她的。
此刻,邝露也正静静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子本能的警醒与衡量。她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却因着礼数与身份,强自按捺着,只那样静静站着,身影在殿内珠光下拉得细长。
微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既已决意留下,长伴润玉左右,与这位深受润玉信任、堪称左膀右臂的上元仙子,便免不了要长久相处。有些话,早些说开,或许更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朝着邝露露出一个苍白却真诚的浅笑,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沉默:
“上元仙子。”
邝露闻声,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谨:“仙子唤我邝露便是。”
微明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清晰平和:“仙子不必多礼。我名微明,这几日,怕是要劳烦仙子看顾,微明在此先行谢过。”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入邝露眼中,语气郑重而坦然:
“你我皆为陛下臣子,同是天界仙僚。往后岁月漫长,合该勠力同心,守望相助,共辅明君,以安六界。”
“仙子若有什么疑问,或是想知晓什么,但说无妨。微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句虚言诳语。”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自己摆在同僚、甚至晚辈的位置上,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邝露足够的尊重与台阶。
邝露静静听着,看着榻上女子苍白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坦然,心中那点因她突兀出现、与陛下关系莫测而生出的疑虑与戒备,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陛下离去前,那句“值得信任”的评价;想起方才殿中,这位微明星君不顾自身安危,毫不犹豫挡在陛下身前的决绝;想起她与二殿下对峙时,那番掷地有声、维护陛下至深的言辞……
或许,这位不知来路的星君,只是心怀苍生,得遇明君,愿倾力相报。
也或许……不止如此。
邝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再抬眸时,她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沉静,朝着微明浅浅一笑,欠身道:
“星君言重了。能得星君这般人物辅佐陛下,实乃天界之幸。邝露往后,还需向星君多多请教。”
“只是,”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微明苍白的脸上,眼中是真切的关切,“星君眼下伤势要紧。汤药还需些时候,不若先歇息片刻,养养精神?陛下吩咐了,定要让星君好生将养。”
微明知她体贴,不愿在此刻多问,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可思绪,却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
他知道了。
他定然是猜到了什么。
那他此刻,又是如何想她的?
微明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那处空空荡荡的地方,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比经脉的撕裂痛楚,更加磨人。
窗外,望舒已挂长天。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白银,温柔地笼罩着殿内每一寸角落,也轻轻拂过榻上女子苍白的侧脸,在她长睫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
前路漫漫,迷雾遮眼。
可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回来了。
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她不会再沉默,不会再守望,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分毫。
微明于一片璀璨的星光中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历经严冬的种子,在春风拂过的刹那,悄然破土,坚定而执拗地,迎向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