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蛇头山脚下。
天阴沉沉的,云层很厚,压在山顶上,把整片山脉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线里。空气很凉,带着落叶和湿泥土的气味。
太宰幸站在一条碎石小路的尽头,暮山紫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蛇头山的轮廓在阴天里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蟒,蛇头朝西,蛇身蜿蜒向东,消失在雾气里。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户外装束——黑色冲锋衣,深灰色的长裤,登山靴。身后背着黑金古刀。
"吴邪他们还没到这里。"张海客说。他看了一眼手机——张家的好手在外围用无人机追踪吴邪那组的移动速度。消息显示,吴邪还在山路上,距离山麓村寨大约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太宰幸的目光从山脊线移开,看向另一侧的坡地。那里有一小片被树林围住的平地,搭着三顶帐篷,帐绳颜色很深,和周围的树干混在一起。炊烟从帐篷之间升起来,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张起灵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铝制,表面磨得发亮。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皮面、几支细毛笔、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他的手指在皮面上拂过,停在最新的那一张上。
张海客从内侧袋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递过去。纸上是凉师爷的资料——照片、履历、说话习惯、走路姿势。张起灵接过,没有看,直接塞进冲锋衣的内袋。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声音。
远处山路上,两个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走在前面,背包带子一边高一边低,步伐没有节奏感。另一个稍瘦些的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稳定。
吴邪。老痒。
太宰幸看着他们,没有动。张起灵把铁盒收好,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太宰幸——没有说话,但目光停了一秒。
……
山里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刚落到山脊后面,林子就暗了下来。雾气从山谷里升上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透明的纱。
太宰幸和张海客趴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下方三十米是吴邪和老痒的营地。
火堆在燃烧,不时溅出细小的火花,几块木炭在火焰中发亮。
吴邪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金属水壶正在喝水。他的眼睛看着火,目光很空。
太宰幸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老痒在蓝色帐篷里,身影被帐布挡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蹲着,手在背包里翻找什么。动作很快,不像在找寻常的东西。
"小官。"太宰幸说。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张起灵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他没有去泰叔的营地——还有时间。泰叔的人习惯凌晨三点换岗,那是最好的时机。
张起灵睁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如果你和吴邪碰面——他说什么,你不用全信。"太宰幸说。
张起灵看着她。
"不是说他会说谎。"太宰幸说,"是他不知道真相。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陪发小倒斗。"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真相的人说的话,不一定是假的。但也不一定是真的。"
张起灵"嗯"了一声。
太宰幸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下方的空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落叶和湿泥土的气味。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残光挂在山脊线上。
张起灵从树干上直起身。他的动作很轻,没有踩断任何一根枯枝。黑金古刀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太宰幸手边的岩石缝里——凉师爷不会背着刀。然后他转身,朝林子另一侧走去。
脚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太宰幸没有回头。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刀鞘上的皮革纹理。她把刀往岩石深处推了推,确保月光照不到。
张海客翻了个身,从岩石另一侧滑下去。他的动作也很轻,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游过。
"我去盯泰叔那边。"他说。声音比呼吸还轻。
太宰幸"嗯"了一声。
张海客消失在林子里。
太宰幸一个人趴在岩石后面。下方的火堆又弱了一些,吴邪已经进了帐篷。蓝色帐篷里的老痒也躺下了,但帐布上的影子还在动——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
山里的天亮得比城市慢。六点钟的时候,太阳还藏在山脊后面,只有天空的最东边泛出一条很窄的橙红色的线。空气很冷,呼吸在面前凝成白色的雾。
吴邪他们醒了。
老痒第一个出来,蹲在火堆旁边翻灰——把昨夜剩下的炭块拨出来,重新架上火。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压缩饼干,掰成两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吴邪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然后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老痒蹲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炭拨进灰烬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动作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时候,他的步伐有些拖沓——像走了很远的路,腿酸了。但今天他的步伐很利落,甚至有些急。他没有碰放在石头上的饼干,径直走到空地边缘,目光落在一线天的方向。
他在看山。
不是看风景的那种看。是在确认什么。目光从山脚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顶,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
像在认路。
太宰幸的暮山紫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确认入口。"
张海客趴在岩石后面,目光也落在解子扬身上。
"他之前来过。"
"所以他知道入口在哪。"太宰幸说,"但他还要再确认一遍。一个人已经知道的路,还要反复确认——要么他不完全确定,要么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
她停了一下。
"或者两者都有。"
吴邪他们收拾好东西,开始朝蛇头山的正面山路走。吴邪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脚步有些犹豫。解子扬走在最后——他的位置选得很微妙,不是跟着走,是压阵。一个"发小"带朋友进山倒斗,正常情况下应该走在前面带路。但解子扬走在最后。
他在看后面。
太宰幸的暮山紫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
"海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