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陵朗笑出声,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重重一拍后背:“好小子!”
景澈身子微僵,却未挣脱,靠在宁望侯胸膛上,能够听到铿锵心跳,眼中星光盛烈,昂然中豪气更盛。宁望侯放开他,两人并肩而立,虽一高一矮,却同样英姿勃勃如风萧萧。远处旌旗猎猎,厮杀震天,宁望侯抬手一指,朗声道:
“这沙场,便如万丈悬崖,稍纵即失,生则为雄鹰振翅,败则坠为尘土。小子,你若想有一日驰骋沙场,便要先学会如何在这万丈悬崖之上立足!”
景澈目光随着宁望侯所指远眺,眼前战云翻涌如黑潮,今日随他纵横酣畅的一幕犹在眼前,热血如沸,铿锵战意犹在胸中。微微握紧手中长枪,肃然点头:“是!”
宁望侯满意一笑,举目望向前方战阵,挥动长枪振声呼喝,三千铁骑应和长啸,地动山摇。
景澈心跳如擂鼓,随着眼前旌旗飞扬起伏。胸中热血激荡,明澈双眸如星辰夺目,紧紧看着宁望侯背影,目光炽热坚定。
这一战,他初次体会战场的激越壮阔,竟不觉得恐惧。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此一幕都烙印在心上,久久难忘。
之前景澈是为了“施筠词”而活,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为了“自己”而活。他在战场上找到了掌控感。
那种“提枪欲战”的冲动,将连月憋屈一吐而尽,热血沸腾、酣畅淋漓,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的激情,是自己迸发出来。他眼中神采久久无法平复,望向宁望侯背影的目光,崇拜与敬意掺杂其中,卫长陵似有所觉,转过身对他一笑。
景澈心中一动,阳光映着他俊朗容颜,乌黑双眸如星辰熠熠。景澈唇角扬起,朝他露出灿然笑意。
这一笑,极清朗,极明亮,宁望侯微怔,目光与他相接,愈发爽朗大笑。
少年的神采飞扬,连同他的万丈豪情,一并挥洒在这天高云阔的战场上。
施筠词于景澈烙印至深,久已不见他这般肆无忌惮、锋芒尽露的开怀模样。
从小到大相依度日的是施筠词,歃血立誓同赴生死的亦是施筠词。那日马背上景澈眼底骤然泛起的凛冽杀势,本就是施筠词一手教出。斯人虽已不在,风骨却早已融进景澈骨血深处。往后景澈运筹领兵,行事间定会既有施筠词入骨的狠绝凌厉,亦兼备卫长陵君子端方的气度格局。
施筠词教会了他生存的野性和狠辣,卫长陵则教会他如何堂堂正正、慷慨豪迈。
演武场的喧嚣散尽了,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清风穿过长廊,拂过少年飞扬的发梢。
景澈刚回到房间,关上门,那股强撑着的劲一泄,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早就撕裂了。温热的血洇透了层层纱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那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蜷缩在地上,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景澈慢慢缓过气来,才想起身。手撑着门板站起身,眼前晕眩,身子一晃又跌坐下去。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慢慢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才重新有了力气。月光静照进来,洒在少年苍白清瘦的面容上。景澈伸手抚上肋下伤口,手心蹭到血迹,止不住身体一颤。强忍痛意,重新将纱布包扎好,他把衣摆掖进腰带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脊背挺直地走到床边去取衣裳换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缝。卫长陵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着景澈侧对着他,解了外衫脱了扔在一旁。新换的白衣纤尘不染,衬着唇色苍白的脸,透出一股冷淡的薄意。景澈仍未察觉有人,径自利落的系上腰带,转过身看见宁望侯一袭玄黑锦袍负手而立,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眸色深深。
景澈微微站直了身体,抬手一礼:“侯爷。”
宁望侯嗯了一声,走过来,视线落在他因汗湿而贴在鬓角上的头发,顿了一顿才开口:“伤势如何?”
景澈摇了摇头,垂眸道:“皮肉伤,无妨。”
卫长陵点了点头:“倒是没看错你,吃得住苦。”
景澈不着痕迹偏了半身,嘴角微翘,淡淡笑意带了几分逞强的意味。卫长陵眸色柔和了些,。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他走到桌边,他走到桌边,指尖拂过桌面,沾了些许灰尘,也拂过了景澈刚才喝过的水杯,杯壁尚有余温。
“方才在场上,你表现得很好。”卫长陵背对着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会在马背上吐出来。”
景澈正在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确实,在万军嘶吼中,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但他忍住了。在卫长陵面前,他不能露怯。
“侯爷谬赞。”景澈低声道,重新系紧了腰带,将那身染血的旧衣胡乱团成一团,塞到了床底。
卫长陵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肋下那处明显隆起的纱布上。月光下,那白色显得刺眼。
“过来。”
卫长陵招了招手,景澈顺从地走到他面前,垂着眸,有些紧张地轻抿薄唇。
卫长陵垂眸看他,少顷,伸手帮他掖好衣襟。
景澈有些不自在,轻轻地挣了一下,抬头恰对上宁望侯淡然的眼神,顿了一下,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少年微微低着头,神情恭顺。宁望侯手拂过他肋下伤口,隐有忧色:“伤势不轻,往后不可逞强。”
景澈轻轻嗯了一声,宁望侯伸手将他额角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微凉指尖无意划过那白皙脸颊,心中蓦地一动。
瞳仁幽深了些,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轻抿的红唇上,淡淡的血迹在月色下愈显艳色,景澈咬唇的动作一顿,略惶惑地抬头。卫长陵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没让他坐下,只是伸手,不由分说地撩开了他刚换好的干净衣摆。
景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卫长陵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很大,不容抗拒。
“别动。”
纱布被解开,底下是一道狰狞翻卷的伤口,边缘渗着血丝,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卫长陵的眉头皱了起来。景澈只穿着内袍,肩膀单薄瘦削,冰凉肌肤在宁望侯掌下微微颤抖着。
卫长陵低头仔细检视片刻,确认没有伤及深处,神色稍缓,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他的手指沾着凉意掠过伤处,景澈指尖捏紧了衣襟,听到他没有温度的低沉嗓音:“散淤化血的药,每日换一次。倘若压不住疼,同我说。”
两人靠得极近,景澈呼吸间鼻端满是檀木清香,眼眸低垂,羽睫轻颤。卫长陵靠近时的热气徐徐拂过颈侧耳畔,景澈隐约觉得有点痒,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无声地僵立着,耳根慢慢晕出薄红。
他的发梢不小心蹭到卫长陵的脸颊,卫长陵动作一顿,抬眼见他脖颈肌肤一片,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咬唇隐忍的拘谨模样,卫长陵眸色微暗,心念一动终是收回了手。
景澈暗暗松了口气,尚未来得及退开半步,卫长陵修长指尖却已触上他下颌,微微抬高了他的头。宁望侯的气息如清冽寒露蔓延开来,景澈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一分,只觉喉咙莫名发紧。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深邃凤眸中似有光影一晃,琥珀般透亮,眼底深处攫取着他的眼,仿佛连神魂也能一并吸入。
卫长陵眼中的漆黑愈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扶上了景澈后脑,少年无处可退,微温的呼吸拂过唇瓣。距离太近,鸦睫轻颤间眼底潮红隐隐显露。
景澈指尖攥紧了衣襟,蓦地垂下眼帘偏过头去,白皙耳尖薄红愈盛。唇上侵染的血色在薄光映照下鲜艳若花,宁望侯眸光渐暗,慢慢松开了手。
两人皆未言语,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景澈俯身收整衣袍,卫长陵眸光暗敛,将药盒递至他面前:
“记得按时敷药。”
眼前修长的手几乎便要贴上鼻尖,景澈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伸手接过那青玉药盒,低应了声:“是。”
卫长陵看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还是熟悉的恭顺模样,耳根却红得厉害。
卫长陵微微俯身,垂眼与他平视,正欲说话,景澈忽然抬头,撞进他专注迫人的视线里,顿时再次无所适从地躲开。
“侯爷……还有事么?”他微偏过脸,半垂着眼帘,睫毛掩去了眼底神色。
卫长陵似乎低笑了一声:“无事。”
他直起身,抬手在景澈发顶轻轻拍了拍,“好好休息。”
景澈垂睫应了一声。卫长陵的掌心收回,带了微凉的触感划过鬓角,最终落在他肩膀上轻按了一瞬。
“明日卯时,演武场。”
说完,卫长陵转身朝门边走去,景澈恭谨送至门口,最后低头行礼:“侯爷慢走。”
卫长陵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景澈脸上稍作停留,然后继续走了出去。门重新阖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景澈脊背靠着门,缓缓呼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指下那处肌肤触感湿润,仿佛还残留着卫长陵指尖的微温。
他低下头,怔然看着手中的药盒。良久,景澈轻轻咬了咬下唇,握紧了药盒,转身走回床边。他慢慢坐下,解开腰带脱掉外袍将药盒打开,指尖沾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
清清凉凉的感觉从指间蔓延开来,疼痛渐渐有所缓解,景澈的思绪却有些飘忽,将药膏重新装好放到枕边,双手仍交握在一起。他低头出神了一会儿,又慢慢屈起右腿,把身体蜷缩进床内,拉起被子盖住了肩膀和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