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凝滞,针落可闻。
“你会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陆南溪抬头望向他,目光炯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似乎要把他的皮肤烧出一个洞。
庄晓觉得自己的嘴干涩得粘在一起,废了一番功夫才成功把嘴唇撕开一道口子。
“……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说,得知楚北河的死因后,他当然第一时间进行了调查,摆在面前的证据和事实都告诉他,那的确是一场意外,如今种种线索似乎又在提示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也不知道。”
陆南溪轻轻重复了一遍庄晓的话,他扬起头,鬓间的碎发柔顺地向耳后滑去,那双温和的黑眼睛中闪过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锐利之色,展现出迫人的攻击性。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不是意外,你会选择怎么做?会为他报仇吗?
“我会调查清楚的。”
庄晓深吸一口气,捏紧袖口,黑色的布料被指尖掐出一道褶痕,目光同时变得与陆南溪的眼神别无二致,那是下定决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凶手的、仇恨的眼神。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会找到证据,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如果楚北河的死有任何隐情,就算掘地三尺,他也会把真正的凶手揪出来,以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确实是一场意外车祸,调查出来的真相就是如此。
庄晓自诩不是完全纯良的好人,该耍手段的时候也毫不犹豫,但不可能仅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怀疑的人头上。
“南溪,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好吗?”
庄晓这下可以肯定面前的青年并非一无所知,这件事牵扯甚多,他最开始便不想把人牵扯进这堆破事中,最后还是做了无用功。
陆南溪会因此而埋怨他吗?
“阿晓,关于那件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陆南溪的语气并不尖锐,没有庄晓想象的责怪,好像只是纯然的不解。
“回国那天晚上,我在你书房门口听见了。”
青年搭在桌上的十指交缠,拧在一起,似乎内心正遭受着无法抉择的难题。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北河就这么……”
他顿了顿,做了个深呼吸,紧接着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有些怀疑。”
庄晓听了,内心巨石终于落地,反倒松了一口气,冥冥之中的预感在此刻得到的验证,不会再因此而惴惴不安。
至少陆南溪愿意和他摊开来说,而不是全都堆积在心中,选择一个人去涉险。
有时候,最难的是开口,既然话都说开了,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了。
“关于这个,”庄晓指向书架最上层暗格的位置,“你大概也知道了。”
既然陆南溪来到这里,打开了暗格,那一定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盗走。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关于这个,也是他告诉你的?”
楚北河把书房暗格的位置也告诉了陆南溪,所以陆南溪才会来到这里,想要查看暗格里的东西是否还在——这是庄晓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陆南溪目光挪到庄晓手指的位置上,艰难地点点头。
庄晓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你们之间有不少我不知道的小秘密。”
庄晓脱口而出,本是一句调节气氛的玩笑话,随后又发现这番话似乎有“争风吃醋”的嫌疑,不禁露出了一个牙酸的表情,心道:
他同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好的朋友,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小事?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做了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也不用随时向他汇报,他不是个窥探欲和控制欲很强的人,就算楚北河和陆南溪之间有着他不知道联系,就算他们其实比他想的远要亲密得多——
不行,庄晓摇摇头,这么一想,果然还是很在意。
陆南溪回国后变得和楚北河相似的饮食喜好,不时流露出的眼神和气势,还有他知道的有关楚北河的私事……
虽然庄晓本人对楚北河的一些事也十分了解,但那是基于他与楚北河在陆南溪出国后继续相处了十二年,足够两个人互相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庄晓知道陆南溪与楚北河的关系很好,那是建立在孩童及少年时期的友谊和羁绊。
现在的陆南溪与楚北河仍亲密无间,好像从来不存在十二年的分别和大洋彼岸远隔千里的距离,仍旧和彼此维持着最亲密的关系,分享着所有的秘密。
这些认知有些超乎他的想象,混乱的思绪如决了堤的水坝,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大脑,让庄晓有数十秒的失神。
“你和他之间应该也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事吧?”
陆南溪屈指敲了敲桌面,抬头看人,吊灯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光圈,亮闪闪的。
“那不一样……”明明你和他更亲密。
“哪里不一样?”
“你们是不是……”
庄晓在各种社交场合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此时面对陆南溪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吞吞吐吐。
“你对他的感情……”
“你想多了!”
陆南溪蹭地站起来,看着庄晓错愕的脸,在经历几秒尴尬的对视之后,重新坐下。
“我想说的是,”庄晓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你对他的感情好到让我都有些妒忌了。”
“你看,他和你说了那么多他的事,有些事我一直待在他身边都不知道。”
骗人,你明明都知道。
但陆南溪打算就此揭过这个走向逐渐奇怪的话题,没有反驳,换了个话题转移庄晓的注意力。
“所以暗格里的保险箱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还没找到那个人。”
庄晓也十分配合地顺着陆南溪的话题说道:“目前有几个怀疑的人选。”
“所以南溪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陆南溪摇摇头,“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没告诉我,我想里面的东西有关他的一些私事。”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那一根神经,庄晓抿起唇,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
所以我应该知道吗?
话题好像又朝奇怪的方向发展,陆南溪索性起身,抚平上衣下摆的褶皱
“准备走了?”庄晓替陆南溪把相册收好,看向戴着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青年,“感冒……”
“不严重,”陆南溪冲庄晓摆摆手,“应该很快能好。”
“别又发烧了都不知道。”
“好了,我知道了,”陆南溪在门口站定,回头看着还站在书桌前的人,温柔地笑了笑,“别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啊……”
陆南溪双手环胸,眯起眼盯住庄晓的脸,好像在说: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好吧,”庄晓只得承认,“是有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