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摇头。

“不，一定要去圣多弗朗明哥学园……”

“为什么呢？以松坂的才华，再学习一年的话，完全有能力去考偏差值更高的学校吧。”

“一起考到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去……是伊田和我第一次实现的梦想。那样的梦想太过于幸福，既然已经看见了梦想的彼岸，那么……我就不愿意从这样的梦中醒来。”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承载着特殊的意义，这是伊田和我都明白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在上大学这件事上什么才是最优选择。既然如此，那么……

这是一个相当任性的愿望。但我知道，温柔的伊田会纵容我的任性。

我和伊田又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夜渐渐深了，里里外外检查了整个房间，把门窗全都关严之后，我们相拥入眠。

直到我从睡梦中被惊醒。

身体在震颤，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风雨中的小船。恐惧感让我迅速清醒过来，看向漆黑一片的房内。

是伊田。入睡时，我和伊田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就像小猫一样乖乖地蜷缩在我的怀里。可是现在……

少女狂乱地挥舞着四肢，美丽的脸颊上堆满了痛苦的神情。她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就像喘不过气来一般。

“伊田！伊田！”

吓出一身冷汗，我猛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伊田仍然在挣扎，少女的指甲没入我手掌上的肌肤，让我感到钻心的疼痛。

在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伊田终于睁开了眼。可是，少女的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我所熟悉的神采，而是布满了迷茫、失神和痛苦，眼神失焦，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她的唇角颤抖着，重复的音节从喉咙里滚出。听了好长时间，我才勉强分辨出是“松坂”的发音。

伊田正在求救吗？因为难以抑制的痛苦，她正在拼命地呼喊我的名字，想让我帮她吗？

可是，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减轻她此时的痛苦呢？

我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在这样的时刻，我甚至没办法从伊田正在遭受的痛楚中为她分担一丝一毫。

“别怕……有我在……松坂就在这里……没事的……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只能尽可能地抱住她的身体。

因为和她紧紧地贴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伊田身体所有的变化。一开始，少女的身躯僵硬地蜷缩成危险的弧度，让我有种随时都要折断的感觉，吓得我几乎停止了呼吸。慢慢的，随着僵直的缓解，伊田的身体软了下来，沉重的喘息声从口鼻间发出，大片大片的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

几分钟后，伊田的眼神才重新开始聚焦。她茫然地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停在了和她近在咫尺的我身上。

“……松坂？”

听着她的呼唤，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伊田终于恢复过来了……”

紧张和恐惧的感觉褪去之后，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此时也颤抖得厉害。想要移动一下为伊田让出位置，但四肢全都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让我就这样软倒着趴在伊田身上。

“……是这样啊。”

清醒过来之后，伊田逐渐理解了现状，她的眸中酝酿着哀伤。

“我又发病了吗？”

伏在伊田身上，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剩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伊田才挪了挪身体，可能是什么部位被我压到了有些难受吧。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控制住一个发狂的人，同时还要小心地让伊田不伤害到她自己，是一件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办到的事情。我并不够强壮，如果刚才不是因为对伊田的心疼和担忧充斥着我的内心，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身体的疲劳的话，我一定坚持不了那么久吧。

“呼……”

伊田长出一口气，仿佛要把淤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全都吐出来一样。

“是啊……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药可以吃了呢。”

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长期以来，伊田都需要依赖某种药物来抑制自己的病情。伊田患有非常麻烦的疾病，如果没有那些药的话……从一开始，决定和我一起逃走的时候，她大概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笑着和我一起踏上了旅途。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揪紧了心脏。

“明天……一起去医院吧。”

听到我的话，伊田看着我，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可是，我没能等来她同意的答复。

“去医院的话……就需要花很多钱。”

伊田摇着头。

“花很多钱的话……就攒不够学费。”

是这样吗……也许是这样没错吧。

仅仅是这样单纯的原因，就足以让我哑口无言。

原本，和伊田一起逃走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要经历许多挫折的心理准备。这个世界并不是话剧的舞台，从年纪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曾窥见过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意。然而，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选择所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和相爱的人成婚，然后一起逃向远方，是文学戏剧中屡见不鲜的浪漫桥段。可是，当这样瑰丽的梦境在现实中留下它的投影时，却不可避免地带来令人心酸的阴霾。

“还是伊田的身体更重要……学费什么的，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再说服伊田的我依然没有死心，一边犹豫，一边进行着如此苍白无力的劝导。

“不行的，我不能让任何原因影响到我和松坂已经选定的未来。”伊田在这件事上无比的坚持，“我……已经跌倒过一次了，所以，我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无论如何……明年，我都要和松坂一起踏入心仪学校的大门……我向你保证。”

“我是不会输的……就算敌人是它也一样。”

伊田纤细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指着自己大脑的位置，向我做出了这样的宣言。

我知道，自己没法再说什么了。

因为，我想起了自己有一次对伊田所说的话。

那一天，目睹了父亲的杀人现场之后，我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那时候，伊田想要带我去医院，我也用同样坚决的态度拒绝了她。

正因如此，就算不去看少女眼眸中闪烁着的激情，我也能完完整整地体会到她所怀有的决心。

伊田是无所不能的。既然她能够拯救我，那么，她也一定能够拯救她自己。

我愿意相信这样的伊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