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我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着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离故乡还很近……不喜欢。”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把这里当作是中转站,继续出发吧。”
那天夜里,我们许下的心愿是“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世界”,并没有定下准确的目标。所以,究竟要逃向何方,无论是我还是伊田,心中都没有底数吧。
只能继续走下去了。直到我们产生“啊,就是这里吧”之类的想法之前,我和伊田都无法停下。
不,不是的……不是“我和伊田”,而是“伊田和我”才对。什么时候,我竟然产生了把自己列在伊田之前的狂妄想法呢?最近……成为了伊田的妻子之后,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得多加注意才行。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站在原地,伊田看着我……准确来说,是看着我的头部,若有所思地说着。
二十多分钟后。
面前的老奶奶拿着剪刀和梳子,在女性客人的头上摆弄着什么。我和伊田并肩坐在长凳上,默默地看着前一位客人理发的过程。
“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我在伊田耳边小声嘀咕。
“当然是给你染发了。”伊田揪起我的一缕发丝,“虽然很可惜,但松坂的头发实在是太显眼了,这对我们的出逃不是很不利吗?”
听着她的话,我才恍然大悟。
是啊,我和伊田……咳咳,是“伊田和我”……在其他人看来,应该已经处于失踪状态了吧。虽然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但伊田则不同,她的亲戚朋友一定会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如果传出“有着很显眼的蓝色头发的女孩经过了某某车站”之类的情报,我们一定会露出马脚。
之所以不在老家,而是到了京都才染发,也是为了避免由理发店泄露“有个蓝色头发的女孩来这里染了黑发”,进而锁定我们的行踪。
他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打听不到京都偏僻街区的这间理发店来吧。
“但是……真的好可惜啊。我最喜欢松坂的头发了。”
反复把玩着揪在手里的那一缕蓝发,伊田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失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尝试着安慰她,“等到我们安顿下来,找到安全的栖身之处后,过个半年……不,一年之后,我就不用再染发了,头发自然就会慢慢变回蓝色。”
很快就轮到我了。负责理发的老奶奶在看出蓝发是天生的之后,也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感叹,并反复确认我是否真的要染发。在我们的再三坚持之下,我的头发终于顺利地变成了和伊田一样的颜色。
这样一来……我的角色性是否有所削弱呢?我是说,如果用伊田的话来讲的话……头发的颜色是观众们分辨角色的重要依据,染发以后,大家会不会分不清伊田和我呢……应该不会吧,毕竟伊田是那样的绝世美少女,而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再怎么说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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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理发店,我又看了看松坂的黑发,总感觉有些不习惯。
蔚蓝色头发的美少女就是松坂爱……这样的等式在这部作品中基本上是成立的。长期以来,因为怕生的性格,我妻子的存在感一直都不怎么高。还记得去年秋天去郊游的时候,就算和我们坐在同一辆卡车上,也完全没有人向她搭话。
所以,失去了蓝发的松坂,简直就像是没了黑眼圈的熊猫一样,完全没有了个性特征嘛……当然是骗你的。
也许只有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吧,我妻子其实拥有着和任何人相比都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个性。无法完全用言语来概括,但松坂那种在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温柔又体贴,还有点自卑,在关键时刻却能迸发出坚强决心的性格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看不到松坂的美丽蓝发颇为可惜,但既然是在逃亡,就必须要舍弃掉所有的累赘才行。
已经和情人一起私奔,但因为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折返回去取,最后被追兵堵住的事例屡见不鲜。伊田华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肚子很饿,一大早就踏上路途的我们还什么都没吃。为了节省时间,松坂在去车站的路上买了几个鲷鱼烧,和我一起分着吃。
因为身无分文,所以不管是乘车还是吃饭,我都只能用松坂带的钱,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已经结婚了,所以这其实算是“夫妻共同财产”?
不过,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毫不顾忌地花妻子的钱,只有游手好闲的坏丈夫才会这样做。我虽然不是丈夫,但这样的道理也稍微懂得一些。
以后要和松坂一起赚钱养家才行,我这样想着。
不知道是因为边缘烤焦了,还是因为长途奔波的劳累使得味觉变得不那么灵敏,我觉得这些鲷鱼烧吃起来有些发苦。
不过,松坂好像吃得很开心。看着她的笑容,嘴里的味道也变得越来越甜。
会做出这样的发言……还真的越来越像是笨蛋情侣了呢。
不,是笨蛋夫妇。我纠正自己在心中的发言。
要时刻有“松坂是我的妻子”这样的觉悟。几天之前,我和松坂之间的关系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使得彼此更进一步。不过,直到现在,我也许还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刚才,在和松坂开玩笑的时候,我也用了“分手”而不是“离婚”这样的词汇,惹得她有点小小的不开心。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闹别扭,真有松坂的风格啊。
在火车站,我们买了通往东方的车票。虽然没有目的地,但我和松坂都怀着“远离旧世界”的念头。
既然要前往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世界,既然要和过去的生活完全分离,就必须到达足够远的地方才行。
我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拉开心灵上的距离,因为直到昨天晚上,我都还在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沉眠。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让我感到些许遗憾和内疚。
所以,至少要拉开地理上的距离。
究竟要到哪里去,才算足够远呢?
两个缺乏经验、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漫无目的地开启流浪之旅,最后在不知名的小水沟里被别人发现饿死的尸体……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这是恋爱喜剧没错吧?恋爱喜剧!
虽然其中包含了一些沉重的部分就是了。
同样因为这个理由,失忆、遭遇事故、我和松坂其中一个人死掉……这些全都是不可能的。远在中国的某人对我作出了这样的保证,这让我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无论如何,只要和松坂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如果我得到一个向神明许愿的机会,即使是和“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样迫切的愿望相比,“永远和松坂在一起”也会是优先项。
因为上午在车上睡了觉,所以现在的我还算精力充沛。坐在由西向东行驶的火车里,我望着窗外飞速离去的景色,无聊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玩猜谜如何?”
也许是看出了我百无聊赖的情绪,旁边的松坂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当然好啊,什么规则?”
“我想想……每人在心里想一个词,然后对方来提问,只能回答是或者否,看谁能以最少的问题猜到准确答案,怎么样?”
真是经典的游戏啊,我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一般来说,这种游戏还会有一个限定条件,那就是“仅限双方都知道的词”,不过再怎么说松坂也不会为难我,故意想出我不知道的词语来,所以并不需要特别强调。
“松坂先想一个词吧。”
“嗯……好了,我想好了。”
好快啊……我有些意外,偏过头看向松坂,却发现她的眼眸中洋溢着某种……异常温柔的情感?
这样的眼神,我只在松坂提到一个词的时候看到过。
“……是‘伊田’吗?”
“……欸!”
松坂睁大了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起来。
“伊田……是怎么知道……”
她慌张地东张西望,身体在座位上不自然的扭动着。我的妻子在害羞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真可爱。
“好啦,这次还没提问就猜到了,不算不算。该由松坂来猜我的词了。”
“唔……”
松坂苦恼起来。她也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尝试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在我持续的微笑中败下阵来。哼哼,保持扑克脸可是每个撒谎者的必备技能哦。
“……是人类吗?”
“不是。”
“是实际存在的物品吗?”
“是的。”
“现在在我们身边吗?”
“不是。”
“是吃的东西吗?”
“是的。”
“……是刚刚在路上吃的鲷鱼烧吧。”
“没错。能在这么少的问题中就猜出我的答案,还真是了不起啊。”
“因为……伊田好像对于食物一直都没什么兴趣。所以,一说是吃的东西,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刚才吃过的鲷鱼烧吧。”
“才不是这样。松坂的料理,不管是什么我都很爱吃啊。”
“那就好……毕竟以后还要再吃上几十年,我还害怕伊田会吃腻呢。”
松坂的脸上涌现温柔的微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用化名互相称呼,真的没关系吗。”
我压低声音,谨慎地向四周观察。车厢里并没有坐满,我们身旁的座位基本上都空着,应该没人听见我们的对话。
“反正这里距离老家已经很远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能认出我们的吧。而且……我还是更喜欢用‘伊田’这个称呼。”
松坂握着我的手。正如我在“松坂”这个词中灌注了大量爱意,每当想起都会忍不住弯起眼角一样,也许在松坂那里,“伊田”这个词也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吧。
接着,我们继续玩着猜词游戏,不过,无论是轮到谁猜,每次不到十个问题总能猜出对方的答案。也许,我和松坂相互之间已经过于了解,不太适合玩这样的游戏了吧。
窗外的景致一直在变化。除了人烟稠密的滨海平原之外,透过车窗,还能远眺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群山。
下午时分,滂沱的大雨倾泻而下,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到东京的时候,希望雨能停就好了。”
“伊田打算在东京生活吗?”
与我望着同一片雨幕,松坂轻轻地捏着我的手指。以她的说法,就是“伊田的手又小又软,摸起来很舒服”。最近一段时间,松坂和我在身体上的直接接触比之前更多了,我也乐得享受这种随时都能感受到自己妻子体温的感觉。
“嗯。我想,如果是在那样的大城市里,应该也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吧。”
国中的时候,班上曾经来过东京的转校生。和她闲聊的时候,我也对东京的生活多少有些了解。那是一座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城市。
松坂没说什么。她不会直接反驳我的观点,这是我也明白的事情。不过,这让我有了更多的压力:如果我只身一人的话,那么我大可以放手一搏,不顾一切地四处闯荡。但是,我的身边还有松坂,这位我最爱的少女。我必须同时承担起自己和她的两份人生,保护好她,不让她因为我而伤心。
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有比这更沉重的事情了吧,特别是在这个人还受到自己无比珍重的情况下。
从前……准确来说,是直到两三天前,仅仅是个学生的我还无法肩负起这份重量。十几年来,我都生活在纷繁复杂的社会关系所编织的大网里,凭借别人给予的事物维持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坠落。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了。从我心中熊熊升起的烈焰已经将那张大网烧成了灰烬,让它成为了仅仅属于过去的灰色回忆。
在这方面,松坂应该比我做得更好吧。生于那样的家庭,她不得不过早地握紧生命的缰绳,穿行在重重迷雾之中,努力让自己不至于跌下悬崖。换句话说,她其实早就承担着自己人生的重量了吧。
从今往后,这也是我必须做到的事情。想要站在松坂身边,和她一直向前走,就必须做到如此的程度。